在杭州西子洁能,记者跟随“钢铁裁缝”葛小青体验焊工的一天——
把平凡焊成传奇
本报记者 来逸晨
■ 本报记者 来逸晨
三月的杭州,春寒料峭。位于临平区的西子清洁能源装备制造股份有限公司(简称西子洁能)崇贤分公司厂区内,机器轰鸣声此起彼伏。某车间一隅,有间特殊的教室——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在这里,我见到了焊工葛小青。
他递给我一身浅灰色的工装,布料摸着略为粗糙,领子翻出来却是蓝色的。“这个设计,适合我们蓝领工人!”他笑着自嘲,一口标准的杭普话瞬间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从16岁踏入技校大门,他用31年时间,把“焊工”这个看似普通的职业,焊成了传奇。
这一次,我以一名“学徒”的身份,跟随这位大国工匠走进车间,体验一名锅炉压力容器焊工的日常。
“我的岗位我负责”
换上工装的那一刻,我注意到背后绣着一行双语标语:“我的岗位我负责 MY WORK MY DUTY”。葛小青指了指这几个字:“这是我们西子每个工人的信念。”
车间库房里,圈口不一的圆柱形钢管、形状各异的钢铁块件、厚度不同的大小钢环整齐码放。葛小青告诉我,这些都是余热锅炉的“原始素材”。“我们就像‘钢铁裁缝’,把这些零部件拼接在一起。每条焊缝都必须有60年以上的寿命,在漫长的岁月里保持严丝合缝。”说这话时,他的眼神格外认真,“再细微的疏漏,都会引发无可挽回的安全事故。”
葛小青告诉我,焊接无处不在,焊工是一类重要的高技能人才。他们不仅仅是各类高端制造业的“神经末梢”,在钢结构建筑、航空航天、船舶制造等各类重大工程里都至关重要。“我们正处于一个伟大的时代,从‘中国制造’迈向‘中国创造’,从‘制造大国’走向‘制造强国’,需要在各领域锤炼出一批高精尖的焊工队伍。”他说。
走进实操区,8个焊工实习工位整齐排列,年轻焊工们正埋头练习。葛小青拿起焊枪,开始为我讲解基本要领。“好的焊缝就是个工艺品,不仅要焊牢,还要追求外观平顺,宽度、高度全部一致。”他指着墙上的样本,“你看,这就是标准。”
在他的指导下,我右手拿焊枪,左手持防护面具,开始尝试人生第一次焊接。可焊枪刚一点触钢材,刺眼的弧光就让我本能地偏过头去。“不行,你得盯着熔池看。”葛小青在一旁纠正,“手要稳,速度要均匀。”几番尝试下来,我手忙脚乱,焊出的焊缝歪歪扭扭。他笑着安慰:“第一次都这样,慢慢来。”
正说着,车间另一头传来“刺啦”声,焊花四溅。葛小青走到作业平台前,开始示范。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加上火热的生产氛围,细微的汗水沿着他的安全帽带无声滑落,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焊缝处。“现在还好,更难挨的是夏天。”他说,“如果遇到需要焊接‘气体保护’的材料,作业时连空调和风扇都不能开。面罩里的汗水,能倒得出来。”
我这才意识到,焊工不仅每天要面对不同位置、难度各异的焊接难题,还要与各种材料打交道。“合金钢、钛合金等都是焊接技术较难的材料。国外也一直技术保密,我们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说这话时,葛小青的语气中透着自豪。
“身上没有疤,不是好焊工”
休息时,葛小青卷起袖子。我看到他的手臂上,层层叠叠的疤痕如同地图上的坐标。“我们这行都说‘身上没有疤,不是好焊工’。”他笑着说,“这些伤疤就是我的‘勋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刚刚仅仅尝试了几分钟焊接,手腕处也被烫出了一个红点,隐隐作痛。葛小青笑着安慰说:“你也获得限时专属‘勋章’了。”这句话引得周围年轻学徒纷纷探头。
也许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让我忘却伤痛,葛小青翻出手机里的老照片,与我讲起伤疤背后的故事——
1991年,16岁的葛小青进入杭州市第六机械技工学校。本想学电子焊接的他,阴差阳错进了锅炉压力容器焊接专业——焊接领域中最苦的分支之一。当时和他一同毕业进厂的30多位同学中,如今只有他仍留在一线。
1998年,西子洁能(前身杭州锅炉集团有限公司)接到广东岭澳核电项目的订单,年仅23岁的葛小青被选拔进入这个中国核电起步之作的项目组。核电产品的高压加热器材料是合金钢,焊接时需保持150℃—250℃的高温。穿上厚重的防火服,在高温密闭空间里连续作业,手脚常被烫起泡,但他咬紧牙关坚持。最终,产品一次合格,得到法国监理的高度认可。后来,他又参与制造了国内第一台LT转炉余热锅炉,在连焊缝位置都看不到的情况下,带领团队用镜面反射原理连续作业十天,最终焊接成功。
曾有企业开出“一套房直接写你名字”的条件挖他,他没走;妻子做服装生意收入远超于他,劝他转行,他没走;公司提出提拔他到管理岗位,他还是没走。
“每一条焊缝都是我焊的,摸着心里就踏实,这比拿多少钱都管用。”他指着即将出厂的锅炉,手轻轻抚过那些冷却的焊缝,像在触摸一件艺术品。“我始终相信,对技能要求越高的地方越辛苦,越容易出成绩。”葛小青目光坚定。
“手艺和精神,都传给年轻人”
下午1时,我跟着葛小青吃完午饭后回到车间。几名年轻焊工仍在实习工位上坚持练习。葛小青走到一个男孩身后,拍了拍他:“停下来,电流调得有点大,焊缝边缘有咬边。”男孩摘下防护面罩,满脸汗水。葛小青拿起焊枪蹲下示范,“焊接的时候电流听起来像滋滋声才正常。噼里啪啦响就是没有调好,焊出来的焊缝外观成型肯定不行。”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听”来辨别焊接质量的好坏。“焊了31年,我只要站在边上听听声音就知道。”他说。
葛小青没有办公室,车间二楼的培训教室就是他和徒弟们日常休息的地方。如今,葛小青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培养学徒上。“我就是打通技校与工厂之间‘最后一公里’的人。我培养出来的青年焊工,到了车间就能干活,很受欢迎。”他摸索出一套独有的培训方法,把理论和经验做成PPT,通过现场教学手把手演示,让年轻人分析焊缝缺陷的原因。“苦练不蛮练,巧练不偷懒”,是他对青年焊工的要求。
“我的好几个徒弟,如今月薪都过万了。”葛小青骄傲地说,如今,他带出的徒弟已超过150人,其中多人获得浙江省技术能手、杭州市工匠、杭州劳模等荣誉称号,不少人走上核电装备制造一线焊接岗位,这是焊工领域的金字塔顶端。面对艰苦的作业环境,他总是一遍遍鼓励后来者:“现在焊工稀缺,国家对技术工人重视。”他还提出三个要求:吃得起苦、听得了重话、学得进新知识。
除了带徒弟,他还担任省劳模工匠志愿服务队队长,为中小企业开展技术帮扶。这些年,他带队到越南、孟加拉国现场指导锅炉安装,在简陋条件下把先进的焊接技术教给当地焊工。“我们是代表公司,更是代表国家去的,希望带去的技术能把他们的问题尽快解决。”
傍晚时分,车间里的焊光渐渐稀疏。临别时,我问他如何看待“大国工匠”这个身份。他放下焊枪,想了想说:“图纸设计得再好,最终还是落在焊工手里变成现实。大国工匠的荣誉称号既是鼓励,也是鞭策,我一定要把更多的人才培养出来!”
车间教室里,葛小青和徒弟们的焊枪不断起落,一条条笔直牢固的焊道不断延伸,仿佛连接起中国制造的过去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