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全面增强自主创新能力，为高质量发展提供科技支撑。浙江省新春第一会提出，深入推进以科技创新为引领的全面创新。大国工匠是推动高质量发展、实现科技自立自强的重要力量。2025年大国工匠人才名单中，浙江有9人。本报今起推出《跟着大国工匠进车间》亲历系列报道，走进大国工匠的工作日常，展现之江大地创新春潮涌动的场景。

在海盐欣兴工具，记者感受“刀客”姚红飞身上的创新逻辑——

精益求精，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

　　■ 本报记者 王世琪 李洁薇 许钟予

　　共享联盟·海盐 徐愫妍

　　海盐，位于浙北的小县城，却坐拥工业切削刀具行业为人称道的“一刀一箭”。

　　“一刀”指的是恒锋工具股份有限公司，深耕精密刀具领域，服务于国产大飞机的机翼组装；“一箭”指的是浙江欣兴工具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欣兴工具），生产精密钻头，应用于核电设备核心零部件的加工。

　　不久前，我们走进欣兴工具，这个1992年起步于海盐澉浦镇六里村的小作坊，如今已经成长为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其生产的以多刃钢板钻为代表的切削刀具，被称为“工业的牙齿”，广泛应用于大桥、核电等国家重大工程、重要领域。我们跟随公司技术带头人、副总经理姚红飞一起深入车间，体验钻头的生产过程。

　　“没什么要领，就是熟能生巧”

　　走进欣兴工具的生产车间，能深切感受到企业30余年的底蕴与进化——厂房虽老旧，但紧密排列着各种自动化数控磨床，透过观察窗，看到砂轮高速旋转，一柄钻头很快有了雏形。

　　姚红飞没在现代化设备前停留，转身将我们引向角落。那里放置着几台老旧的手工磨床，机身漆面斑驳，摇把磨得发亮，一看便知已服役多年。“我们的第一柄钻头，就是用它磨出来的。”姚红飞说。

　　那是一段艰苦的创业经历。20世纪90年代，我国迎来基础建设高峰期，钢结构建设如火如荼，对工业钻头的需求与日俱增。彼时，刚刚成立不久的欣兴工具将目光聚焦于市场上尚属于空白的国产多刃钢板钻。

　　“这种钻头能耗低、切削效率高，特点是槽多，而且是螺旋槽。螺旋槽是曲线，普通设备没法磨。专用磨床一台要上百万元，全厂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钱。”他回忆道，买不起先进设备，只能花5000元买了一台旧的小工具磨床，手工磨。

　　拿起一件钻头，上面一条条螺旋槽从钻头尖一直延伸到根部，均匀、平滑。这种极具工业美感的产品很难想象能够靠手工完成。

　　我们也想试试。出于安全考虑，姚红飞没有打开机器。我们中的男记者坐在磨床前左手扶住工件，右手推动摇把。刚一动手就发现不对，左手要匀速旋转，右手要匀速推进，两只手完全不听使唤。姚红飞笑着接过工件，左右手完美配合，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没什么要领，就是熟能生巧。”这是曾经沉淀了十几年的肌肉记忆，就像卖油翁把油丝滑地倒入铜钱孔，他不知道练了多久，一次次试验一次次报废，最终把多刃钢板钻磨了出来。这台手工磨床一直伴随姚红飞到2008年，那一年公司有了实力，花200多万元买来数控设备，手磨才被机器替代。

　　多刃钢板钻一经问世，迅速走红市场，不仅填补了国内行业空白，更凭借过硬的质量远销德国、美国、英国等国家，为公司赚到“第一桶金”。时至今日，它仍是公司的拳头产品，占公司总营收的三成以上。

　　这种熟能生巧的坚持，是欣兴工具创新发展的基础，也是中国企业在工业细分领域拼搏的缩影。在那些鲜为人知的赛道上，在资金、设备都捉襟见肘的恶劣条件下，无数匠人日复一日地耕耘，才使得中国的产品在全球市场脱颖而出。

　　眼下，手工磨床上，仍有匠人在手工打磨钻头。“钻头有些核心微观尺寸还是要用最传统的手艺制造。”姚红飞的轻描淡写里，藏着欣兴工具安身立命的本领传承。

　　在实践中“死磕”出技术

　　离开磨床，我们来到热处理车间。整个车间被一堵墙分隔开来，一边是新建的自动化热处理生产线，机器无声运转；另一边是水泥台上的一方方旧式熔炉，走近才感觉到热浪扑面。

　　热处理是切削刀具制造的关键一环。钻头硬不硬，刀刃崩不崩，全在这一炉火里定，也就是我们平常说的淬火。

　　讲起淬火，姚红飞头头是道。但他坦言，20多年前，自己也是个“门外汉”。

　　“多刃钢板钻刚做出来时，用着用着，刀刃总是容易崩。”姚红飞说，他判断问题出在热处理，但他学电出身，对热处理一窍不通。

　　热处理涉及温度把控、冷却方式和冷却液配方，是每家企业不可外传的机密，要解决问题，姚红飞只能翻阅资料，按书上常规方法做出来的产品总是不尽如人意。

　　“只能自己试，以书上学的知识为基础，灵活变通。”眼前通红的熔炉，曾是姚红飞夜以继日驻守的阵地，热处理工艺一旦开炉便不能中断，车间温度直逼40℃，他守在炉旁，一遍遍记录温度、观察变化。

　　姚红飞最先发现问题出在冷却速度上。冷却速度直接决定刀刃的性能。从调整冷却液配方，到增加辅助冷却装置，寻找降温效率更高的工艺方案，每一版方案修改完，就拿去切削试验验证，看铁屑形态，看刀具性能。摸索了半年多，他终于找到那条温度曲线。

　　讲到这里，姚红飞指了指旁边的旧式熔炉，这个炉子保留着当年的形态，并且仍在使用，生产的产品性能不输进口设备。

　　有一年，国内切削刀具行业资深专家吴元昌来欣兴工具考察，看了他们的热处理工艺很惊讶：“你们这是哪里来的技术？”

　　“我自己摸索的。”姚红飞说。

　　吴元昌仔细看了辅助冷却装置，又看了控制的温度曲线，高兴地说：“我一直在推广这种冷却技术，但很多大厂嫌麻烦不愿意用，没想到在一个民营小厂里看到了，你是真专家！”。

　　炉火正红，映着姚红飞的脸庞，映出他从“门外汉”到“真专家”的蜕变。大国工匠是少数，但车间里的“真专家”却大有人在。他们在实践中“死磕”出的经验，总结成一项项成熟的技术，演化为中国制造的看家绝活。

　　“做我们这一行要不断创新”

　　作为公司的副总经理，姚红飞现在已经很少长期驻守车间，但车间里的切削试验区是他的常到之处。

　　看到我们走进试验区，工作人员马上拿起记录本，跟他汇报起测试结果。

　　“这是在测试螺纹刀具。”姚红飞从测试机器里拿出刚刚切削出的铁屑，仔细观察，“别小看这些，通过铁屑的形状、断裂方式，能判断刀具哪里出了问题。卷得太厉害，说明排屑不畅；发蓝，是散热有问题。”

　　螺纹刀具，是欣兴工具正在攻关的项目，这种工具虽然常见，但在航空航天、精密模具等高端市场上，国外品牌仍是主流。“我们要在高端应用中替代进口。”放下铁屑后，姚红飞坚定地说。

　　这不是在说大话，而是他一生都在追求并不断实现的事情——

　　30年前，他带领团队成功研发出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多刃钢板钻，让欣兴工具成为国内首家实现钢板钻规模化生产的企业；两年前，他主导研发的核电蒸发器用深孔钻，通过专家团队鉴定，打破国际垄断。

　　在试验区，我们看到了这款核电蒸发器用深孔钻。近一米厚的钢板上，密密麻麻规律排列着一指大小的孔洞，插在孔洞里的钢管，就是钻头。

　　2016年前后，由姚红飞主导，欣兴工具开始研发核电蒸发器用深孔钻。蒸发器是核电站的核心部件，在一块四五米见方、价值2000万元的钢板上，要钻两万多个孔，孔间距只有几毫米，“相当于用一根细长的筷子，在钢材里钻800毫米深，还不能偏、不能弯。”姚红飞比画着，更苛刻的是，两万多个孔里只要打坏几个孔，就可能带来整块板报废。

　　“做我们这一行，就是要不断创新。”姚红飞拿起测试螺纹刀具的量具，对刚刚加工的孔进行测量。“现在还只是实验环节，我们要把螺纹刀具做到世界顶尖。”他说。

　　姚红飞的娴熟操作、细致讲解，流露着一位“刀客”磨刀30余年，始终未变的创新热情。熟能生巧、活学活用、精益求精……正是这些最为朴素的创新逻辑，成就了这位“大国工匠”。姚红飞所言，是大国工匠的自信，也是中国制造的追求——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把“受制于人”磨成“自己的东西”，车间里走出来的，是世界领先的产品技术，更是中国高质量发展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