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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6版:文韵周刊

水晶雕刻师,守的不仅仅是手艺——

翁祝红:30年磨一“晶”

  ■ 本报记者 严粒粒

  在大自然神奇的造物中,水晶美得独特。《山海经》中将水晶形容为似水之玉,与异兽同出没;西方神话中,它又是海神冠冕上的点缀,承载着人们对美好与神秘的向往……

  近日,杭州工艺美术博物馆的“晶澈澄明·翁祝红水晶艺术展”在社交媒体上火了。大大小小100多件作品,展示着水晶从质朴原石到精美雕件的“一生”。

  这场“晶彩”盛宴,浓缩了翁祝红专注水晶雕刻的30余年,承载着当代手艺人对美,对文化传承的认知与创新。就像翁祝红对展览名字的诠释:“晶澈,是材料通透纯净的本质;澄明,是材料作用于人的这种澄澈之心。”

  用时间磨出的本事

  水晶展的第一单元名为“原石本纪”,展品是数十块晶莹的水晶原石。这是翁祝红坚持的展陈设计。

  “艺术的美,首先来自对自然的尊重。”他希望借由自己收藏的水晶,向人们科普并展示一个“大自然地质史上的奇迹”——天然水晶诞生自地壳深处。富含二氧化硅的热液在高温高压条件下,历经数百万年乃至上亿年的漫长时间,最终结成晶。

  翁祝红喜爱水晶,正因为它天生清澈澄明。

  20世纪90年代初,从工艺美术学校毕业入行的翁祝红主要雕刻和田玉与翡翠。当时,翡翠行业流行赌石,“一刀穷,一刀富”。翡翠原石外会包裹一层致密外壳,除非物理性地破坏它,否则无法辨认内部质地。

  “但是水晶不一样,出土的原石基本是透明或半透明,一眼就能看到底。”翁祝红知道,手艺人吃饭的家伙是手上的活,是用时间磨出的本事,攒出的底气,要不得半点浮躁。

  1995年起,他转而从事水晶雕刻。2005年,32岁的他雕刻的《千手观音》一举拿下有着中国玉雕界“奥斯卡”之称的“天工奖”。第二年,他就获得了中国珠宝玉石首饰行业协会设立的玉雕行业最高职业称号——“中国玉石雕刻大师”(现称“玉石雕刻大师”)。此后,他的作品屡次获得国家级工艺美术奖项。

  “白色水晶是最常见的,也是中国传统认知中的水晶形态,在古代被称为‘千年冰’或是‘水玉’。”翁祝红引记者仔细观察揭开展览序幕的一块名叫“喜马拉雅”的白水晶。

  它来自喜马拉雅山脉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线区域,历经板块挤压、熔岩炙烤与冰雪淬炼,比其他产区的白水晶二氧化硅纯度更高,更如冰似雪,内部还“生长”出了如冰絮、雪花一样的纹理。

  参观者凝视着它,感叹着大自然造就的鬼斧神工,展厅响起此起彼伏的“哇”声一片。在翁祝红看来,这就是人们对大自然发自内心的赞叹,胜过千言万语。

  瑕也可以成瑜

  水晶矿脉多藏于深山与地下深处。在技术有限的古代,水晶的开采与雕刻费时、费力。因此,与竹木雕刻有实用属性、陶瓷具有日用功能不同,水晶雕刻自其诞生起就以观赏为核心功能。

  “观赏之物并非无用,而是有着大用。”翁祝红在石窟和工作室中潜心琢磨造像的神韵,也常从现实的生活中寻找“创作的课题”。

  从2025年初起,打着“精神疗愈”旗号,却没有足够科学依据的“水晶能量说”突然爆火全网。翁祝红在“世界水晶之都”江苏东海县的水晶市场亲历了一种“奇观”:几平方米的店里站满了直播卖货的年轻人,他们全都在卖水晶手串。

  “为了迎合市场,很多原料进来以后,首先是以珠子计价。后来,原料跟不上了,就把已经做好但还没卖出去的雕件也做成珠子。太疯狂了!”针对这种不健康的行业现象,翁祝红特意创作了一件作品,希望引起从业者的反思。

  这件名为《重生与摧残》的艺术装置放在展厅显眼的位置。巨大的玻璃柜里,大大小小的水晶珠、水晶镯、未尽雕琢的水晶原石和雕刻完好的水晶造像随意地散落着。它们都是来自一整块兔毛晶。

  玻璃柜上方的一行注解:当万物被标准化解构时,是唤醒灵魂还是戴上枷锁?

  《说文解字》中解释:“玉,石之美者。”翁祝红认为:“美的标准和价值不应被固有的观念所束缚和定义,玉石价值不应该按照世俗眼光分为三六九等。”他也将这种理念注入了创作之中。按照传统,水晶雕件通常以清透为佳。而在翁祝红的“因材施艺”下,瑕也可以成瑜。

  一块白水晶内部天然形成的锈色杂质,形态与颜色像极了一面遭受枪林弹雨却仍迎风飘扬的红旗。晶体表面以浮雕刻画出红军长征的壮烈场景,作品取名《旗帜》。

  一件名为《茶壶》的作品以茶晶为料,器型被打造成了紫砂石瓢。其内部金色的“发丝”在澄澈的壶身中摇曳,宛如温润的茶香浮动。

  ……

  “如今,大家对好工作、好单位、好人生的评价标准太过单一。”翁祝红尤其希望更多的父母和孩子来看水晶展,“水晶可以‘因材施教’,人也可以。”这一刻,美丽的水晶被注入思考,折射出了更广泛、更深层的社会意义。

  做文化的叙事者

  在广义上,水晶是玉石的一种。作为中国传统玉石雕刻技艺的重要分支,水晶雕刻历史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并在明清时期形成南北两大流派。北方流派以宗教造像为主,南方的海派着重融合文人审美。

  水晶的莫氏硬度为7。这意味着它和钢锉一样硬、玻璃一样脆,极难雕刻,稍不留意就会崩坏,致使前功尽弃。工艺复杂的雕件融合阴雕、阳雕、浮雕、圆雕、镂空等各种技法,不断挑战技法与材料的极限。

  但比起聊技术,翁祝红更想探讨的是水晶雕刻的传承与创新。“技术当然是立足之本。但如果今天还是局限在技巧和流派的讨论上,未免太过狭隘。水晶雕刻不仅是技术,更是文化传承的载体。”翁祝红时常留意各大博物馆里的水晶文物,欣赏雕刻师的巧夺天工,品味中华传统文化的意蕴。

  例如,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的清宫旧藏水晶镂雕三螭花果纹瓶,瓶身镂空雕刻灵芝纹、佛手纹、石榴纹和花叶纹。瓶两侧还雕有灵芝形、石榴形小杯。这是那个时代的文化语言。

  而今,考虑到水晶的价格相对亲民,也更受年轻人喜爱,翁祝红不断研发年轻态的文创产品,以求让水晶雕刻带着文化的内涵,走进当代人的生活。

  为了让自己雕刻的造像更具文化内涵,翁祝红在浙江大学报了研修班,深入研究石窟艺术;为了让创作激发人与人情感的共鸣,他阅读时不限主题,音乐、美术、哲学均有涉猎。他不断自我提醒:走出自己,走向社会,时刻与时代同行。

  翁祝红的工作室在良渚,这片实证中华五千年文明史的圣地,有悠久而厚重的玉文明。如今,他正在为建立良渚玉雕研究院而努力,希望用玉石搭建起文化交流的桥梁……

  “手艺人要守的不仅仅是手艺。我们要做文化的叙事者、传承人!”

  从水晶出发,翁祝红正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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