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气象 冬心归杭
——走近“扬州八怪”之首金农的旷达与奇绝
本报记者 李娇俨 通讯员 吴佳钰
■ 本报记者 李娇俨 通讯员 吴佳钰
漆书墨痕如古碑断文,在宣纸上凿出时间的沟壑。刚刚过去的春节假期,不少游客来到西湖边的浙江美术馆,打卡“山林气象——金农特展”。在展厅里,那位“百年大布衣”仿佛正从历史深处缓缓走来。全国20家文博单位的200余件书画精品,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金农的“山林气象”。
金农,号冬心先生,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他博学多才,金石、书画、诗文,无一不精。他是“扬州八怪”之首,却自称“如来最小弟”;他衰年变法,以“漆书”在清代乃至整个中国书法史上留下令人瞩目的印记;他50岁后才开始学画,其画造型奇古,善用淡墨干笔作花卉小品,让齐白石、徐悲鸿、张大千等大师赞不绝口。
走近金农,会发现他的世界仿佛是“逆向”的:仕途向左,他向右;风尚向南,他独向北。当我们步入金农专题性最强、规模最大的展览时,也像是与这个孤傲的灵魂进行了一次跨时空的对话。
身处俗世 心慕山林
来自上海博物馆的金农《风雨归舟图轴》,来自苏州博物馆的《香林扫塔图轴》,来自辽宁省博物馆的《花卉册(八开之一)》……
在展厅琳琅满目的书画中,我们发现金农钤于其上的印章和落款有点“不一样”。
39岁前,他的落款均为“金司农”,款印则有“金司农”“寿田”“江湖听雨翁”等。39岁后,他的落款却都为“农”。
金司农是怎么变成金农的?南京艺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学院特聘教授黄惇说,这和金农39岁前的境遇有关。
金农17岁习诗,以诗闻名江南士林,得到诗坛名宿毛奇龄、朱彝尊的赏识,师从著名学者何焯。
没想到,30岁时,金农的父亲去世,他因此失去了经济上的依靠。同一年,老师何焯也失势,他深感前途未卜。这段时间,金农还大病一场,生活艰辛。35岁时,金农来到扬州以卖诗文、书法为生计。
“司农”一名起源于上古时期掌管农业生产的农官。长辈给金农取这个名,是对他考取功名寄予期望。然而,金农一生应试未第。
“都已经食不果腹了,别人还整天叫你‘金部长’,心里听着能好受吗?” 黄惇打了个比方。
从金农这一时期所用的闲章看,如“江湖听雨翁”“与林处士同邑”“布衣三老”“纸裘老生”等,都含有漂泊、流浪、隐士、贫寒的意蕴,无不反映出金农的人生追求正与“司农梦”背道而驰,并迫使他通过更名,从无望的仕途憧憬中回归现实。
特立高标的品行,让金农不愿为前人所束缚,人到中年,他开始游历四方,“遍走齐、鲁、燕、赵、秦、晋、楚、粤之邦”。交友游历之趣,铸就了其旷达的情怀。即便后来寓居扬州卖书画为生,他也“如鱼得水”。
在清代朱克敬所撰的《儒林琐记·雨窗消意录》中,记录了这样一个酒令故事。
在扬州时,当地盐商仰慕金农大名,常常竞相宴请他。一日,金农应邀前往某盐商的平山堂赴宴。席间为助雅兴,宾客相约以诗中意象“飞红”为酒令赋诗一句。盐商腹中少墨水,轮到出令,苦思冥想,勉强吟出一句“柳絮飞来片片红”。
语音刚落,四座哗然。众所周知柳絮乃白色,何来“片片红”?来宾中除金农外,个个捧腹大笑。幸亏,金农急中生智,现编绝句替该盐商解围:“廿四桥边廿四风,凭栏犹忆旧江东。夕阳返照桃花渡,柳絮飞来片片红。”原来,柳絮的红是因夕阳映照。盐商保住了面子,第二天更以千金馈谢金农。
回头看,隐与仕的选择困扰了金农一生。他身处市井俗世,却心慕山林气象。长期流寓商业繁华扬州的金农,以卖画为生,书画却殊具金石气,文心禅意,冷隽孤绝。
渴笔八分 书法奇绝
“蓄鱼于树鸟栖泉,物性相违便倒颠。”
金农曾写过这样的诗句,表达自己不拘传统的艺术追求。这在他的书法创作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金农所处的时代,当时社会主流的书法风尚及审美观念仍是帖学,而非碑学。金农的漆书则被认为是清代碑学兴起的关键先驱,这一实践为后来邓石如、伊秉绶、何绍基等碑学大家铺平了道路,最终促成了清代书法从“帖学”向“碑学”的根本性转向。漆书中体现的“大巧若拙”的哲学意蕴,更是让后世吴昌硕等大家对金农书法推崇备至。这种高度个性化的表达,也为后世书法家提供了突破传统、追求个性表达的经典案例。
扬州的书法风貌是多元的。社会风情的变化,商业的空前活跃,使扬州人的审美观念产生剧变,传统的书法审美体系也随之波动——人们接受新奇、时尚的能力日渐突出。
金农,便是这种“新”与“奇”的杰出代表。
展厅中,观众对一副“门无庭有”五言联赞叹不已。其上所书“门无闲造请,庭有好风日”,取自明代陈继儒《小窗幽记》,描绘出远离尘嚣、恬淡安闲的生活意境。这正是金农用“漆书”所写的。
“漆书”这一称谓,早在唐代以前就有了。从元代篆刻家吾丘衍的《三十五举》中,我们可以看出“漆书”的两个基本特征,一是有“竹硬漆腻”的效果,二是有头粗尾细的表征。
金农的“漆书”则有自己的艺术创造。正如他在《飞白歌》中写的“用笔似帚却非帚”“银机乱吐冰蚕丝”。
从展厅的漆书作品中,我们可以感受到金农刻意加粗了横画,突出笔锋偏扁的夸张性,有着“倒薤”式的露锋笔痕。在用墨方面,他也向墨浓、笔渴而着力,笔画浓而涩出“飞白”,从而拉开与汉隶的距离,进一步跳出传统而独具新面。
顺着这一特色,金农晚年又在“漆书”的基础上,创造了“渴笔八分”——“汉魏人无此法,唐宋元明亦无此法也。”
“八分”即隶书。表面看来,“渴笔八分”与“漆书”并无二致。但与一般“漆书”相比,“渴笔八分”更具清瘦洒落的风姿,不像“漆书”那样丰沉方劲,用笔多涩拙笔触,笔画中有枯白,故名“渴笔八分”。
金农如何创作出独步天下的书法?就像武侠小说中,主角掉入山洞,找到失传已久的武林秘籍一样,金农也有自己的书法“秘籍”。
金农用隶书临摹的《西岳华山庙碑》,就道出了他的“进阶之路”。
传世的《西岳华山庙碑》原石拓本共有四本,其中的顺德本,原属于金农,现在藏于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金农对这一拓本珍爱有加,在得到之后反复观摩临习,曾沿字体笔画的两侧外沿摹写空心字。
如果将金农所有临习《西岳华山庙碑》的作品,按年代顺序排列,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金农每一时期对自己书法的变革,都是以《西岳华山庙碑》为原型。难怪金农自己也说“华山片石是吾师”。
满头鹤发的黄惇感叹:“这些隶书‘毛飒飒’的,充满了金石气,有清一代没有人能超过金农。”
可以说,金农知变,“善变”,更是一位伟大的探索者。他的书法既新奇,又古拙,他一生都在为创造自己的鲜明风格而不懈努力,直至从心之年。
相思一点 金农归杭
现代人总有年龄焦虑,其实,任何时候开始学习、探索都不晚。
以金农为例,自称50岁以后才学画,60岁以后才学画竹。无心插柳柳成荫,硬是凭借自己的“业余爱好”,成为清代画坛的一代名家。他既没有接受过专门的基本功训练,其画作也没有明显师承,因而他的创作多是不拘于成法的任意挥洒。当然,这对已深具传统笔墨功力的金农来说,也算是摆脱了一些定式的束缚。他因此成为文人画新境界开拓者的代表。赵之谦、吴昌硕、齐白石等名家,都从金农的书画中寻得启示、汲取营养。
故宫博物院藏的金农《梅花页》,朵朵梅花密而有层次,富有生机。金农用大片水墨涂出枝干,圈点花朵,别有一种古雅朴拙的风趣。
其实,金农作画最初就是从画梅开始。梅花是他最为钟爱的绘画母题之一,也是他绘画成就最高的领域。
金农笔下的梅花,总是力求不与人同——汪士慎画繁梅,高翔画疏梅,他就画“不疏不繁之梅”。而且,他自认为画的只是野梅,而不是官梅。他的梅花,往往捎带人事、暗喻心境、由梅及人、发人遐思。
有趣的是,在“山林气象——金农特展”展出的这幅《梅花页》,画的正是杭州西溪的野梅。
在“扬州八怪”中,金农是诗文集最多的一位。诗人本色赋予他的绘画造意新颖、内涵渊雅。一幅寻常题材的画,经他诗笔题跋点染,精神意趣陡然提升,“画有可不款题者,惟冬心先生画不可无题”,画中长题成为金农的特色,世称“金长题”。
《自画像轴》同样与杭州有关,作于金农73岁时。
画中,金农身着布衣,持杖侧身而立。浓密的长髯、细细的发辫、矍铄的双目,将他奇倔傲世的性格刻画出来。这幅画,是为了送给远在杭州的老友丁敬而作。
“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原本是宋元之际词人张炎的词句,用以倾诉漂泊孤愁与相思之苦。1758年,丁敬为客居扬州的金农刻了这方印,以表达对老友思念;第二年,金农在扬州画了这幅自画像远寄丁敬。画跋中说,五年不见,教我如何不想你!他日待我回杭州,一定要与你携手登山,我仍然保持着“山林气象”。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两位老男人之间的友情,几百年以后依然打动我们。于金农而言,他思念丁敬,实质是对故乡杭州的魂牵梦绕。他的众多别号中有不少与杭州故里相关,如“稽留山民”“曲江外史”“耻春翁”“金牛湖上诗老”等。
金农怀念当年他与丁敬、杭世骏、厉鹗、全祖望、陈章等一拨人的“少年游”,怀念曾经携手翻过杭州无数个山头,登高啸咏、临风把酒、叩谒前贤、畅想功名,怀念当年在杭城候潮门、万松岭、南屏山一带被称之为“城南诗国”中的他们。
260多年前,“扬州八怪”之一的罗聘从扬州启程,一路护送业师金农的灵柩,归葬于临平黄鹤山。如今,在金农曾居住的杭州候潮门外,他的艺术精品齐聚一堂。这既是故乡人对这位艺术前贤的深深敬意与告慰,亦象征着冬心先生以“山林气象”为旨归的艺术精神,在当下重归故里。
(本版图片均由浙江美术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