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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浅草踏春来

  ■ 胡长荣

  一场细弱的春雨刚歇,天就放晴了。我踩着清晨微凉的空气,慢慢走出院子,往村外的田埂上走。

  我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随便走走。在村庄里,人是不用急的,风不急,云不急,草也不急。

  一抬眼,目光就被地面牵住了。不是什么显眼的颜色,不是浓绿,不是苍翠,是一层浅浅的、淡淡的绿,若有若无,像谁把春天的心事,轻轻铺在了大地上。远看,一片朦胧的青,漫过田埂,漫过路边,漫过墙角根,一直往远处伸去;走近了,又稀稀拉拉,东一丛,西一簇,细得像针,嫩得像刚出生的小生命,怯生生地贴着地面。

  这就是江南立春的草。不是长给人看的,是长给土地看的。

  白居易说“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我没有马蹄,只有一双走惯了土路的脚。草尖刚没过鞋底,轻轻蹭着鞋面,不扎人,不痒,只是软,软得让人心里发轻。它们顶着昨夜残留的露珠,露珠不大,不圆,不耀眼,就那样安安静静挂在草尖上,风一吹,晃一晃,又稳稳停住,像不肯轻易落下一句诺言。

  整个冬天,那些草,就埋在枯黄的叶子下面,藏在冻得发硬的土里,一声不响。没人知道它们是不是还活着,没人特意去看一眼。人忙着过冬,忙着取暖,忙着把自己缩在屋子里,把外面的寒冷关在门外。草就那样等着,不抱怨,不挣扎,安安静静熬过冬。

  等到立春一到,风稍微软一点,阳光稍微暖一点,它们就醒了。

  我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草尖。

  软,真软。嫩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断。可就是这样柔弱的小东西,熬过了霜,熬过了雪,熬过了最冷的风。

  风从村头慢慢吹过来,掠过麦田,掠过沟渠,掠过满地浅草。草叶轻轻摇晃,一层一层绿波往远处荡开,没有声音,只有动静。

  立春之后,天渐渐宜人了。夜里不再那么冷,被子里不再是缩成一团的寒,人睡得沉,睡得踏实,睡得安稳。一夜好眠,醒来窗外已有亮色,拉开门,风不刺骨,气不闷人,整个人都轻了。走在这浅浅草色里,脚步不自觉就慢下来,稳下来,像大地一样,不慌不忙。

  一年之计在于春。以前听,只是听一句话。如今站在这片浅草前,才一点点懂了。春天不是从花开开始的,不是从鸟鸣开始的,是从这些不起眼的小草开始的。

  那些冬天里放下的事,那些藏在心底没敢说出口的念想,那些想走却迟迟没迈开的路,像这些草一样,在立春的阳光里,一点点醒过来。像这浅草一样,扎稳根,慢慢长,一天绿一点,一天长一寸,不慌,不躁,不停。

  在我们的村庄里,很多东西都是这样。

  阳光慢慢升高,洒在满地浅草上,露珠一点点发亮,又一点点淡去。草色越来越清晰,从淡淡的绿,变成浅浅的青,再往深处走,就是一片生机盎然。我依旧慢慢走着,脚下是软的草,身边是轻的风,眼前是慢慢醒过来的大地。

  它们告诉我,所有的新生,都不是突然到来的。是在土里悄悄熬,在风里慢慢等,在寒里静静忍,等到节气一到,时机一到,就自然而然,破土而出。

  我踩着浅草往前走,像踩着一整个春天。

  村庄还和往常一样安静,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草绿了,风软了,心亮了,新的一年,真的来了。那些藏在心底的梦想,也像这浅草一样,只要肯扎根,肯生长,肯一步一步往前走,终有一天,会绿满心田,绿满前路。

  在这个立春,在这片浅草旁,我不急着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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