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俏红

　　上元节的灯老早就要开始扎的。儿时的扎花灯，类似现在老师布置的手工活，必须由大人和小孩共同完成。

　　外公是扎花灯的好手，我一得空就央求他帮我扎一个花灯。外公说，别急，等我先扎完村里的龙灯。

　　接近年关，村中的老祠堂忽然就热闹起来——门板一开，香案一挪，便成了临时的扎灯坊。长案上，竹篾纵横，年轻后生弯腰劈篾，刀锋顺着竹纹走，清脆一声，篾条便柔顺地分开。三五老人则坐在一旁，把篾条在炭火上烤软，手腕一转，便弯出龙身的弧度。龙灯的骨架子一般腊月就完成了，但正月里还有一些收尾工作得忙一阵子。于是有人剪云纹，有人扎龙尾，红纸、彩纸、描金纸，一层一层贴上去，龙角要高昂，龙须要飞扬，龙眼要有神……一双双手穿梭其间，把寻常的竹与纸，一点点扎成了上元夜的恢弘气象。

　　孩子们挤在门边，看得眼睛发亮，人多力量大，不久村里的大龙灯就扎好了。余下的日子便是扎各自家中的小花灯了。

　　外公选了几支韧性最好的竹篾，然后坐在门前的矮凳上，开始帮我扎锦鲤灯。只见他把竹条在火上烤一烤，手指熟练地弯出一个弧度，然后把竹条一根一根用麻绳扎紧，便有了鱼身的轮廓流线，再细细扎出扇形的鱼尾和小巧的鱼鳍，骨架要做得轻盈，才经得起晚风拂动。糊纸是关键，我蹲在一旁，一边好奇地问这问那，一边忙着递线、递浆糊，递一片又一片的绵纸。绵纸层层叠叠粘上去，最后还要画出一片片生动的鱼鳞。

　　我的老家是遂昌，藏在浙西南群山褶皱里。外公一边扎灯，一边给我讲汤显祖的故事。

　　故事是这样说的：万历年间，汤显祖任遂昌知县。时值元宵佳节，城中张灯结彩，鼓乐喧阗，百姓倾城而出。狱中囚徒闻外间欢声笑语，不免神情黯然。汤显祖巡狱时见之，不觉心有所动。于是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在元宵之夜打开狱门，释囚出门观灯，约定三更之前各自归狱，不得失期，众囚叩首感泣而去。那个夜晚月明如昼，灯火满城，及至三更鼓将尽，囚徒果然一一归来，无一脱逃。

　　外公说这故事之所以能口口相传，是因为汤显祖的宽厚与仁爱，唤醒了人性的柔软。

　　在外公的指导下，我终于扎好了一盏属于自己的锦鲤灯，别提多开心了。外公说，到了上元夜，灯光一亮，鱼鳞便在纸纱上闪闪烁烁，活脱脱一条刚从溪水里跃出的锦鲤。

　　这一天，祠堂的门一大早就打开了，小后生们在里头进进出出，一入夜，锣鼓声骤起，舞龙的队伍动了起来。龙灯在夜空中蜿蜒，龙头高昂，龙身翻腾，金鳞与红灯在夜色里交相辉映。随着龙珠的指引，时而盘旋，时而冲刺，时而俯首，时而昂首……围观的人群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呼和喝彩。

　　我们这群孩子则提着各种小花灯，紧紧跟在龙灯后面。小步子轻快又急切，花灯在龙尾后连成一串，闪闪烁烁，摇摇晃晃。暖光映照着一张张仰起的小脸，清脆的欢笑声与锣鼓声交杂在一起，满心都是欢喜。

　　年复一年，篾火未熄，千灯正明。上元节，人们心底那份对春日的期许、对团圆的珍惜、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一直在这灯火流转间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