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堂的节日
陈汉忠
■ 陈汉忠
春节爆竹的硝烟还未散去,元宵节便在明月的目光中款款走来。这一夜,苍穹如墨,圆月高悬,火树银花之下,人影绰绰,笑语喧阗。农历新年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以“上元”之名,自汉代便烙印在岁月的脉络里。“元”为始,“宵”为夜,一元复始的祈愿,随月光无声播撒。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家乡的元宵节。江海平原的海门陆地形成仅千余年,但长安街头的灯火照样点燃起这片土地上乡亲们对元宵佳节的热情。
暮色苍茫,圆月跃上树梢,乡下人家闹元宵拉开帷幕,田间地头,野火春风随处可见。海门人称烧类草,也叫放草火。那一天家家户户用芦柴扎成捆,或者把稻草扎成把,底下连一根竹竿,乘着夜色,点燃火把,大人小孩一起,举着火把,沿着田埂、河岸,边跑边喊:“连财连财,大家发财!”据说火把燃到谁家地头,谁家就会红红火火一年。于是有乡亲在自留地田头插上一些小竹竿,上头挂一红布袋,里边装一个煮熟的元宵或鸡蛋之类食品,引诱跑火的人群光临他家地盘,以求好运降临。这自然是乡亲们借元宵佳节企求美好生活的愿望。
童年时代,我也曾举着火把,与小伙伴们一起在田埂喊发财,在地头抢食品,甚至跑到荒郊野地一些长满茅草的坟头,用火把点燃枯草。那天晚上,你举目眺望,村落间,田野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野火,呐喊奔跑的人群,情景蔚为壮观。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环境的变化,烧类草、放草火的习俗渐渐被淡化。去年元宵节回乡,城镇大街上到处张灯结彩,仿佛走进了当年的长安城。乡下许多农家小楼前,也挂起了大红灯笼。村委会的广场上,充气的大拱门上缀满了五彩缤纷的满天星,在月光下闪闪烁烁。农舍里,家家户户欢聚一堂,吃汤圆,下馄饨,好不开心,只是放草火的少了。
我有意站楼顶观望,远处偶有一二处火点,实在不能与儿时的元宵夜相提并论了。村支书告诉我,现在田野里没有坟头枯草了,沟沿上的芦柴也难有留存,想烧也烧不起来了。
看来,风俗习惯的流传也需要现实环境作支撑的,没有了类草,烧类草、放草火也无从谈起。但无论怎样,元宵节热闹亮堂,亲人团聚是永恒的主题。
我现在居住的南京,每到元宵夜,街头灯光如织,夫子庙灯会人山人海,我走出小区,对面军营大门上,四盏灯笼高悬,“欢度元宵”四个大字醒目庄重;两条标语垂挂:“几载思乡佳节至,一家不圆万家圆。”两名荷枪的战士肃立岗位,枪刺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此情此景,作为共和国老兵,怎不心生感慨。一家不圆万家圆,这不仅是口号,更是无数共和国军人的行动写照。
回望从军的三十多年间,元宵节几乎都在军营度过。北国边关的冷月,东南沿海的浪潮,还有偏僻山头导弹发射阵地的小径,三军联合登陆演习的滩头阵地,都曾留下过我青春的身影。但这一切并不影响我对故乡元宵之夜的追忆,对父母亲人的深情挂念。那首风靡全国的歌《十五的月亮》曾让我泪流满面。“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我忽然明白,元宵节的灯火,从来都不只是为了热闹,它是古人“燃灯祀太一”的虔诚,是“月上柳梢头”的浪漫,是战士们“边关月照人”的坚守,更是每一个普通人对生活最朴素的企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