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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亲历

从库房到展厅再回到库房,记者跟着省考古所工作人员体验点交、流转等环节——

穿越时空,考古标本活起来

  ■ 本报记者 李娇俨

  春节期间,刚开放的绍兴博物馆镜湖新馆成为周边居民游玩休闲的好去处,4000余件考古标本(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地下、内水和领海所进行的考古调查、勘探、发掘过程中获得的所有考古出土的人工制品和人类活动相关样品。)在此汇集,立体呈现绍兴的历史与文化。展柜里,一件仿木构陶制“耍头”以独特造型吸引着观众的目光。这个在斗拱中与令栱相交而向外伸出的木构件,体现出绍兴兰若寺遗址中高超的建筑技巧。

  不久前,它同这里的70多件考古标本一起,从绍兴的四个考古工作站“搬家”而来。这些刚从泥土中“醒来”不久、带着田野气息的标本,来到绍兴博物馆镜湖新馆,成为讲述古越千年史实的新证据。如今,越来越多曾深藏于考古库房的陶器、石器、木构件乃至微小玉饰,正循着严密的点交、包装、运输流程,穿越时空,走进公众视野。

  从考古库房到博物馆展厅,我跟着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工作人员王轶凌,体验这些文化遗产的“苏醒”之旅。

  点交——让库房标本走向公众视野

  杭城冬晨,一辆文物运输车驶出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数小时后,它停在了越国考古工作站外。王轶凌第一个下车,走向存放上万件出土标本的考古库房。“快来看看东西怎么样。”绍兴博物馆文研部主任张瑞芳紧随其后。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徐新民打开库房大门,我们看到了准备出借的成箱的考古标本。桌面上铺着数层柔软的棉纸,王轶凌从箱中双手捧出一件亭山遗址出土的陶器,轻置其上认真检查。

  文物运输公司的刘师傅戴上手套,上前包裹。他动作熟稔,棉纸层层覆上,不规则的古物逐渐变成一个“规则的”包裹,随后被安放进特制瓦楞纸箱内,空隙处以揉皱的牛皮纸精准填充、固定。房间内,一条无声的流水线已然运转:检查、核对、包装……秩序井然。摸透了流程之后,我也戴上手套拿起一件陶碗,想将它远远递给准备装箱的工作人员,这时刘师傅连忙制止了我。

  “打包时,绝对禁止隔空传递。”刘师傅将陶碗重新放在桌上,“必须由一人在台面放稳,另一人再取起,防止失手滑落。”说话间,另一位打包师傅从桌子上小心拿走了陶碗。

  这次点交,源于绍兴博物馆镜湖新馆的展陈需要。“这些沾着新鲜泥土的标本,能第一时间向观众传递最新的考古发现,与馆藏文物交织出一幅更立体、生动的历史画卷。”张瑞芳告诉我。此前,她已与策展人造访省考古所在绍兴的各个考古库房,精心遴选,经考古所严格评估安全后,迎来这个“交货日”。

  在徐新民老师看来,亭山遗址这样的宝库,“一个器物坑就能办一个展”。但发掘完成后,在考古报告出版前的这段岁月里,海量标本如何不囿于库房,而转化为公众可感可知的历史?借展,正是关键举措。

  “我们要通过展览告诉公众,考古到底是什么。”徐新民老师已策划多个考古成果展,如《读戉——亭山遗址群考古成果》系列展览,不仅在浙江,还在青海省海西州民族博物馆展出。这些展览吸引了各个行业的专业人士,在观展结束后前往考古工作站深入交流,让沉睡的考古标本“活起来”。

  一直以来,考古单位常面临“库房拥塞”的难题,而博物馆亦存在展品不足的困难。两者长期缺乏高效衔接的桥梁。如今,标本点交的这一幕,正是桥梁架设的微观缩影。

  流转——专业守护与千里奔波

  随着最后一件器物装箱完毕,这些木石陶器被稳步抬上经过特殊改装、具备极佳减震与恒温恒湿系统的运输车。它们将前往镜湖新馆,开启新旅程。

  运输车化为移动的“保险箱”,在公路上平稳行驶。车内,恒温的环境为考古标本撑起无形的保护伞。这趟旅程的终点是博物馆,而起点可能散布在全省各处。王轶凌的手机微信里新的借展申请接连不断。“这几年,博物馆的借展需求明显增大,这与当下的‘文物热’‘考古热’直接相关。”她说。

  这份工作,永远在路上。这次为镜湖新馆借展,涉及兰若寺、宋六陵、亭山、大湖头四处遗址,我跟着王轶凌一天内辗转其间。“一天跑四个点还算好的,”她淡然道,“最多的一次,借展涉及十多个遗址点。”她手机里存着一张行程图,记录了一次为期一周的借展路线:从浙中的上山遗址、桥头遗址,到浙南的荷花山遗址、下汤遗址……横跨大半个浙江,平均每个遗址点交时间为40分钟,而路途耗时往往长达90分钟。

  车轮滚滚,丈量着让考古标本“活起来”的艰辛与执着。

  王轶凌告诉记者,她从事考古标本点交工作已经5年多了,“十四五”期间,省考古所支持了国内外138个展览,出借考古标本总计达17147件/组。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秉持考古学的“真实性、关联性、多维度”原则,与博物馆的“可视化、互动性、传播性”优势结合,共同打造精品展览。比如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稻·源·启明——浙江上山文化考古特展”与“远古江南·海陆山河——河姆渡文化发现50周年考古成果特展”接连引起轰动,让王轶凌和浙江考古工作者们深感欣慰。这些展览中,考古标本不再是冰冷的编号,而是万年稻作起源的见证者、干栏式建筑的诉说者。

  意义更为深远的是,合作建立了“考古成果惠及公众、公众关注反哺考古”的良性循环。公众通过展览领略考古魅力,增进文化遗产保护意识;社会的热情又转化为对考古事业更多的理解与支持。王轶凌讲起省考古所深度参与筹备的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浙江一万年”常设展览:“有人看完展览,专门到我们所的公众号留言,说终于理解为什么一个遗址要挖那么久,为什么陶片也要一件件编号保存。”

  当观众驻足于博物馆展柜里的一件精美的玉器或一件质朴的陶罐前,他们看到的不仅是古物,更是一条考古标本“活起来”的现代路径,以及一段段无数文博工作者为之奔波的旅程。

  归位——“一眼千年”背后的一丝不苟

  绍兴之行结束几天后,我同王轶凌又一起来到良渚。

  原来,上海大学博物馆“玉见文明:良渚文化特展”圆满闭幕后,100余件借展标本需归还至浙江省考古所良渚工作站。上海大学博物馆典藏研究部馆员张欣“护送”这批标本回家。“我们不仅借了玉器,还有木器、石器等各类标本。如此丰富的藏品很难从其他渠道获得,它们从农业、手工业、社会生活等多角度,印证了良渚文化的辉煌和社会的复杂面貌。”张欣说,“这些一手考古材料极大地丰富了我们的展陈层次和学术内涵。”

  归还,是另一场严谨的仪式。在良渚工作站,王轶凌与库房管理员逐一核对。运输人员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纸包展开,里面是一条由23颗玉管串成的项链,这是良渚先民的装饰杰作。展览时它们被穿为一串,如今线要剪断,每一颗玉管都必须与出库时的原始照片进行比对,确认无误方可入库。

  于是,众人围拢,如同进行一场考古主题的“找不同”游戏:“这颗凹痕位置对不上”“这颗角度完全一致,是它” ……

  “重点是看细节。器形是基本,更要留意表面的琢痕、沁色和微小的磕缺。”王轶凌一边提醒我,一边翻动着记录册比对玉管的局部细节。

  我俯下身,学着他们的样子,将手中温润的玉管缓缓转动。展厅灯光下它曾是整体造型的一部分,此刻它的每道纹路都清晰得惊人。寻找匹配的过程像在时间中辨认面孔——直到在某一个角度,玉料本身的肌理、琢痕,都与照片上的光影轮廓完全重合。“就是它了。”我轻声说,心中升起一种奇妙的笃定。

  第一次亲手触摸到曾摆放在博物馆展柜里的先民智慧结晶,并为它们“验明正身”,让我一时有些激动。不过很快,一包装着五十九粒硬糖大小的绿松石料又在眼前打开,新一轮的细致清点再度开始。这项工作,也是对细心与耐心的考验。正是这份一丝不苟,才成就了展厅里观众的“一眼千年”。

  从库房深处的静谧,到展柜灯下的辉煌,考古标本的“苏醒”之旅,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是一次学术与公共文化服务的深度融合。它让沉睡于地下的文明密码被破译、被展示,最终在当代人心中激起回响。

  这段旅程,仍在继续。


浙江日报 亲历 00008 穿越时空,考古标本活起来 2026-02-26 浙江日报2026-02-2600004 2 2026年02月26日 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