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陆遥

　　锣鼓一响，好戏开场。

　　18个戏曲剧种同台亮相，各展地方风华；名角新秀共同献艺，圈粉戏迷无数；11台戏曲精粹全省大巡演、超过200场精品演出，一开年，浙江就将戏曲舞台延伸至偏远海岛、山区乡镇。

　　无戏不成年。今年，浙江推出“浙里有戏”品牌，以“开年就是戏”为主题，为全省老百姓送上一个好戏连台的欢乐戏曲年。

　　其中尤为引人关注的，是一场极具融合创新的戏曲实验：“青春戏曲 百城芳华——浙江省戏曲精粹晚会”。

　　这场由中共浙江省委宣传部、浙江省文化广电和旅游厅主办，浙江京昆艺术中心和各设区市文化广电旅游局承办的戏曲晚会，在杭州首演圆满落幕后，开启了全省巡演之旅。18个剧种荟萃一堂，梅花奖、文华表演奖、金桂表演奖、白玉兰奖等国家级大奖得主领衔登台，经典名段不绝于耳，每一场演出都座无虚席、叫好连连。

　　如何在一方舞台上，绘就浙江戏曲“全家福”？如何在剧目编排中，兼顾千年戏曲的文化底蕴与时代的青春气息？我们专访了晚会总导演翁国生，听他拆解创作巧思，探寻这幅在之江大地上徐徐铺展的戏韵画卷。

　　为浙江戏曲“修家谱”

　　记者：一台晚会同台展示浙江的18个剧种，这是前所未有的尝试，筹备时难度是不是特别大？

　　翁国生：在我执导了二十多台大型晚会的经历中，这是创作周期最长、也是最具挑战性的一次。

　　光是文本构思就耗时三个多月，其间我们开了多轮会议，听取了许多部门和专家的建议。从初步落地到首演，晚会文本整整修改了18稿。

　　因为年关将至，各大院团的演出任务本就十分繁重，我们与他们“见缝插针”式地磨合。

　　对于这样一场综合型晚会，主创团队尤其是导演组遇到的挑战是最艰巨的。每次修改都“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重新协调灯光、多媒体、音效、装置、演员走位等各个环节。

　　记者：您形容这场晚会就像一次“修家谱”，把浙江18个剧种都请上台。您觉得最成功之处是哪里？

　　翁国生：浙江戏曲的多样性，不仅在于剧种数量，更在于每个剧种都有其不可替代的文化底蕴和艺术特质。

　　最成功之处，在于确立了18个剧种的“名分”。如果没有这台晚会，我自己可能都难以清晰地摸透浙江现存的剧种。只有通过强有力的社会行动，才能把这些散落各地的戏曲凝聚起来、展示出来。

　　这次，我们将聚光灯平等地打在每一个剧种身上，它们的艺术地位平等，展示平台相同。当它们在舞台上共同亮相时，这不仅是一幅震撼的画面，也强有力地宣示：我们依然真实存在，并且有生命力地活着。

　　记者：演出中是否有意料之外的惊喜？

　　翁国生：排练中遇到突发情况和某些限制，反而迭代出了更好的节目创意。

　　比如，婺剧与绍剧联演《三打白骨精》的转场，原设计中有一段天神喷火，气势磅礴。但因为场地安全规定，不得不撤下。

　　当时我很焦虑：如何在不变音乐、不超时的情况下填补这个转场的空白？那几天我冥思苦想，直到深夜回家路上，决定“就地取材”：让绍剧演员以取经路上的经典造型和跋山涉水的写意动作，组成一幅幅动态的师徒四人西行画面，引领着观众进入三打白骨精的表演意境。演员们在风雨中行进，没有一句唱念，却道尽了西行路上遇到的艰难险阻。当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婺剧营造的“白骨洞”阴冷景象骤然隐现，舞台“唰”地一声豁然开启，画面的视觉冲击力陡然倍增。艺术创作往往就是这样，“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记者：整场晚会对全体演职人员的要求极高。您是如何进行指导的？有哪些让您印象深刻的人或事？

　　翁国生：他们私底下叫我“魔鬼导演”。我对排练细节的苛求一直是近乎偏执的。一遍，两遍，十遍……不达到我的审美标准不罢休。大家看到的盾牌兵的列阵、武将们的身段、“跑云舞”的变幻、对打出手的流畅度，都是在一遍遍推倒重来的训练下，才成就了现在舞台上整齐划一、层层叠加的震撼画面。

　　所有的演职人员都非常辛苦。有的演员手上还有复发的旧伤，但只要上场，都会认真完成高难度的技巧。“锣鼓一响，跟头就翻”，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也是真正的梨园精神。

　　还有更多隐于光环之外的背影——编导组、舞美、灯光、多媒体、音响、道具等各个部门，自建组开始，他们就全程跟进。正是因为这些默默无闻的幕后英雄持续高强度的接力奋战，才成就了整场晚会的圆满呈现。

　　戏曲正青春

　　记者：眼下，浙江正在打造“青春戏曲”品牌，让青年演员崭露头角。这是否也是晚会编排中的一大亮点？

　　翁国生：我们这台晚会尝试将年轻人喜欢的国风演绎、新古典审美与传统戏曲相融合，用时尚的形式吸引他们走进戏曲、爱上戏曲。编导组默契配合，把一段段独特别致的戏段捏合出来，呈现在舞台上。

　　比如，昆歌和越歌结合的《牡丹亭·思缘》以及戏歌《戏娃看戏》，它们都用流行音乐包装，就像一座桥梁，先引观众入门，再慢慢展现出戏曲的美和韵味。《戏娃看戏》是一首充满童趣的现代儿歌，通过“京小班”孩子们欢乐热闹的表演，将观众引入“空巷看竞渡，倒社观戏场”的画面，随后宁海平调、台州乱弹、京剧等多个剧种顺势登场。

　　记者：我们看到团队运用了许多新技术加持，这些科技是如何与戏曲舞台融合的？

　　翁国生：我认为科技的运用也是吸引年轻观众的关键。灯光大师周正平、多媒体专家郭金鑫精心设计的LED大屏和无缝纱幕投影，打造出渐变叠化的舞台影像空间，光影婆娑，将钱江涌潮、南宋皇城、印象西湖、江南戏台等舞美意象立体铺展，赋予了传统戏曲强烈的时代感与科技感。

　　戏曲“跑云舞”这一原本古老的传统程式，也在作曲家董东全新创作的音乐衬映下、在LED灯影烘托的祥云舞动下，展现出灵霄宝殿中群仙汇聚、满台华彩的天庭景象，视觉效果十分震撼。

　　晚会后，我看到很多观众点赞了这种演剧节奏和浓缩精华的编剧手法。我相信我们这次不仅做了一场戏曲荟萃，同时也带领大家走进了一堂浙江戏曲的推广课。在直播的加持下，更多观众被我们浙江省18个剧种所吸引，被晚会的戏曲表演形式所吸引。这些观众未来也将有可能走进线下剧场，成为浙江戏曲的忠实铁粉。

　　记者：您把这类创新节目比作“桥梁”，一端是戏曲本身，一端是年轻观众。您认为连接这座桥的根基是什么？

　　翁国生：根基一定是戏曲本体。就像我导演的婺剧《三打白骨精》之所以能获专业舞台艺术领域的国家级政府最高奖项“文华剧目奖”，其核心不是炫酷的舞台形式，而是扎实的武戏、震撼的唱念、演员载歌载舞的表演。而这场晚会之所以能出圈，归根结底靠的也是青春气息和“以歌舞演故事”的丰富表演。

　　每场都是限量版

　　记者：这场晚会是否已经引起了业界同行的关注？

　　翁国生：杭州首演时，北京、上海、广东、陕西等地的院团已经通过直播关注到这台晚会，并在和我交流时给出了高度评价，他们由衷地点赞：到底是浙江，能做出这样一台晚会！

　　我常年在全国各地导戏，深知各地戏曲院团的生存境况不易。不少同行曾向我表达对浙江戏曲发展的羡慕。这份羡慕背后，其实是浙江正在形成的良性戏曲生态。从《新龙门客栈》破圈、《我的大观园》受热捧、《三打白骨精》炸圈，再到我们这场晚会的开票即售罄，都说明了：浙江的戏曲创作，始终以人民为根基，以市场为根本。只有让人真心愿意买票走进剧场的戏，才具有真正的生命力。

　　记者：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浙江戏曲的与时俱进。

　　翁国生：浙江的戏曲生态、舞台表现形式、观众结构都在向年轻化转变，这一切都推动着戏曲艺术更蓬勃地发展。

　　当然，对于我们戏曲创作者而言，压力也随之而来，我们必须持续推出“好戏”。

　　我相信，只要好戏连台、好角辈出、年轻观众不断涌入，戏曲就能形成“创作—演出—观众涌入—再创作”的良性循环，在传承与创新中持续像滚雪球般壮大，不断推出新戏、新人。

　　记者：目前，这台演出已经走过了杭州、宁波、舟山、台州、温州、丽水等地。3月起，还将继续开启其他城市的巡演，能否给我们“剧透”一下后半程的亮点？

　　翁国生：目前演出的6场节目单，每张都不一样，可以说，我们的每一场演出都是“限量版”。

　　地方剧种大多结合地方方言和特色，是当地老百姓最耳熟能详的，当然要在地方舞台上浓墨重彩地推出。所以我们在保留杭城首演60%精华节目的同时，又吸纳和熔铸各地精彩的戏曲节目，确保每场演出都有不一样的火花。这样既能有机地丰富演出内容，也能让“百城芳华”真正在浙江的土地上扎根、生长、开花，唤醒每一方水土的文化自觉。

　　例如在舟山海岛演出时，我们融入了舟山本地的海洋神话越剧节目《东海明珠》，别具一格的渔歌曲调、渔姑舞蹈，舟山海洋氛围的风土人情景象尽显于晚会之中，演出气氛非常活泼。在温州演出时，我将平阳地区的平阳提线木偶戏加入晚会的《赏心乐事》篇章，充满童趣的木偶表演使得晚会霎那间增添了不少灵动性和奇幻感。温州瓯剧、越剧以及永嘉昆曲的诸多优秀演员的加盟，又使温州站整台晚会的戏曲色彩更加多元、别致，更加璀璨。

　　3月起，这台晚会还将开启衢州、金华、绍兴、湖州、嘉兴场的巡回演出。在金华，我会扩大浙江婺剧“文戏武唱、武戏文做”的独特表演风格，将婺剧的节目更多元化。在绍兴，我会融入浙江绍剧铿锵悲壮的唱功特点，加强“绍兴大班”文戏节目的表演分量，穿插绍兴越剧名角的精湛演出，邀请梅花奖得主施洁净、吴素英、张琳等优秀演员加盟，使得绍兴地区的晚会演出更显精致。在湖州、嘉兴，我会在晚会节目中交融湖剧、皮影戏、海盐灯会等当地稀有剧种和非遗节目，更显杭嘉湖地区的浓郁风土人情。最后，这台晚会将再次回到原点杭城，在杭州临平大剧院完成收官演出。

　　记者：您认为这场晚会，对全省戏曲发展有哪些积极意义？

　　翁国生：它是一次浙江戏曲人才梯队的盛大检阅。从优秀的青年演员，到“新松计划”的新秀，再到摘得白玉兰奖、梅花奖、文华奖等国家级艺术奖项的中坚力量，勾勒出了浙江戏曲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发展脉络。很多年轻演员在现场眼含热泪，因为他们看到了标杆，也看到了自己可以奔赴的艺术未来。

　　同时，这场晚会践行了守正创新的创作理念。我们既牢牢守住了18个剧种的根本，原汁原味呈现了它们的声腔、身段、表演风格和绝技；又以美轮美奂的舞台设计、现代新颖的导演思维，让传统戏曲以“百花园”式的绚烂姿态尽情绽放。守正，是牢牢守住传统戏曲的本体；创新，是接轨现代意识进行崭新创作理念的表达。二者合一，传统戏曲才能真正活在当下，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