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说“马”
——解码奔腾在中国人精神深处的马文化
郑土有
■ 郑土有
丙午马年春节将至,最近有关马的造型、吉祥语已遍布大街小巷、网络视频,各种马年生肖展开足了“马”力,尤其是文创新品“哭哭马”“马彪彪”等成为年轻人钟情的爆红款,显示出马文化强大的生命力。
中国人爱马,在汉语中,与马相关的词语、成语数不胜数,大多蕴含着吉祥、积极、向上的寓意。形容奋勇争先、不甘人后,我们说“一马当先”;描绘气势磅礴、生机勃勃,我们用“万马奔腾”;抒发昂扬斗志时,我们首先会想到“龙马精神”;祝贺他人一切顺遂,最惯用的吉言便是“马到成功”。
从负重耕作的重要畜力,到寄托情志的象征表达,数千年来,中华文明的长河中形成了积淀丰厚、形式多样、内涵深邃的马文化。这匹奔腾不息的马,究竟在我们的精神世界里,刻下了怎样的文化印记?
生肖谱系中的马
十二生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之一,承载着中国人对天地万物的深刻理解与敬畏。它以十二地支对应十二种动物,构成了一个周而复始的时序系统。马在生肖谱系中作为吉祥使者和极具动感力量的一员,占据着独特地位。
关于马成为生肖之一,有一种说法认为,午时(11-13时)阳光最烈,而马性格刚健、奔跑迅捷,与此时阳气旺盛的特征相符,因此成了午时的属相。除了从阴阳哲学角度看,还有以神话传说、民间故事等等为来由的说法。
其实,要解释中国人对马的尊崇,不需要用多么高深的学问。马之所以能进入十二生肖之列,原因或许很实在、很朴素——它是千百年来人们生产劳动中最忠实的伙伴。我国最早的家马出现在黄河上游地区,距今4000年左右,甘肃省永靖县的齐家文化大何庄遗址等地,发现了随葬的马骨。
“马,畜之俊也,食草饮水,便其天性,乘则便速,耕则便力。”作为古代农耕文明、游牧文明中重要的生产力,马匹不仅承担耕地、拉车等繁重劳作,还能用于粮食运输、物资转运等。尤其对游牧民族而言,他们逐水草而居,马是他们迁徙、放牧、狩猎的必备工具,更是赖以生存的生产资料与生活依托。
《周礼·夏官·校人》有载:“春祭马祖,执驹;夏祭先牧,颁马攻特;秋祭马社,臧仆;冬祭马步,献马,讲驭夫。”马祖指房星(天驷星),先牧指驯马、牧马的创始人,马社指养马之地的社神(土地神),马步指会给马带来灾害的马神。春夏秋冬都要祭祀与马相关的神灵,可见古人对马不是一般的重视,马对于古人不是一般的重要。
在古代战争中,马也扮演着重要角色。最近正在热播的浙产历史剧《太平年》里有个震撼画面:十万契丹铁骑直逼汴梁城,万马奔腾、山雨欲来般的压迫感,将契丹大军的雄浑兵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说文解字》以“马,怒也,武也。象马头髦尾四足之形”短短数字,刻画了马的力量与威仪。所谓“得马者得天下”,从春秋战国时期的“千乘之国”“万乘之君”,到秦汉时期的骑兵军团,再到唐宋元明清的马政建设,马始终是冷兵器时代的核心资源。
小说《东周列国志》里,记载了一则因马匹战力不强而导致战事失利之事:晋惠公在龙门山与秦军作战,晋惠公用来驾车的马中有一匹“小驷”马,这匹马“身材小巧,毛鬣润泽,步骤安稳”,晋惠公很喜欢,但不适合作战。巨子劝谏,晋惠公不接纳。结果在交战中,这匹马受到惊吓不听驾驭,陷于泥泞之中,致晋惠公被俘。本来此战中晋军未必战败,终因晋惠公被俘导致全线溃败。
战马的力量,不只在疆场驰骋之勇,更在生死相托之忠。每到马年,人们便会盘点起历史上的那些名马。关羽的赤兔马,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成为“忠义”最生动的注脚;霍去病麾下的战马,随他北击匈奴,封狼居胥,了一代名将的不朽功勋。
最令人感怀的,莫过于那匹忠勇的乌骓马。垓下之围,项羽兵败,乌骓马望着江水悲鸣,不肯渡江。项羽抚摸着马鬃,长叹一声,“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最后,乌骓马自投乌江,以死殉主。或许是出于对千古霸王的扼腕痛惜,后人总是愿意在故事的缝隙处,添上几笔悲壮的戏剧性,于是乌骓马便被赋予了“马中义士”的标签,成为被代代相传演绎的名马。
文艺创作的经典符号
1969年的一个秋日,甘肃武威雷台村一座东汉晚期墓葬中,一尊造型生动的铜奔马在无意中被发现,这便是后来闻名于世的“马踏飞燕”。只见它昂首嘶鸣,腾空疾驰,唯有右后足踏一展翅回首的飞鸟之上。这尊铜奔马构思巧妙、工艺精湛,成为甘肃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数千年来,马作为一个经典符号和重要意象,始终驰骋在中国人的精神疆域里,成为人文精神的寄托。它是壮志豪情的象征,是孤独漂泊的寄托,也是自由奔放的化身,它的刚健与进取,也在不断创作的过程中,内化为我们民族性格的一部分。
古诗词里,王维的“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以“马蹄轻”衬猎者的敏捷,尽显豪迈;辛弃疾的“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描绘了战马驰骋沙场的壮烈景象,彰显爱国将士的英勇;李白的“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抒写离别的伤感,含蓄深沉;陆游的“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以“铁马”象征报国之志,融壮志与忧国情怀。
杜甫笔下有一匹马意气飞扬、凌云壮志——“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在而立之年的一趟壮游之旅中,杜甫偶遇友人房兵曹,对方有匹来自大宛的胡马气度不凡。杜甫见后满心欢喜,提笔写下五言律诗《房兵曹胡马诗》。此时安史之乱尚未爆发,大唐国力强盛。杜甫赞马的矫健,更抒建功立业、驰骋疆场的豪情。
唐三彩中,陶马是最具代表性的题材之一——写实与浪漫兼具,釉色自然天成,膘肥体健而不失筋骨。陶马有多种造型,奔马四蹄腾空,骑手扬鞭,动感极强;舞马造型温顺,常作踏歌起舞状;骑乘马展现贵族出行、狩猎等社会生活画面。其中最常见的立姿马,四足挺立,昂首或微垂,佩戴络头、攀胸等,神态沉稳,成为大唐盛世、开放包容的重要文化元素。
马,其鞍辔间的诗意,与蹄步间的迅猛,也常出现在画家的笔墨下。
踏足陕西历史博物馆的唐代壁画珍品馆,一幅场景宏大、画技娴熟的《马球图》跃然眼前,这是出自章怀太子墓的壁画《马球图》,全长约8.9米,描绘了20多位身穿窄袖长袍、足蹬墨靴的球手在宫苑中争打马球的激烈场面。其匠心独具的艺术构思,再现了唐代马球运动的盛况。
近人徐悲鸿的笔下,也有不少具有代表性的骏马图。他画的马形态各异、栩栩如生,或奔腾跳跃,或昂首挺立,展现了马的力量与美感,成为中国人心中定格的最经典的奔马符号之一。
烟火里的朴素祈愿
中国古人常将骏马与神龙并称。古人云:“飞而在天则为龙,行而在地则为马”,寓寄了对于龙和马的尊崇心理。感恩于马的付出,人们不仅将其尊为六畜之首,更发展出多种多样充满敬意的祭祀与习俗。
祭祀龙王有龙王庙,祭祀马则有马神庙、马王庙。打开北京地图,至今能检索到多处马王庙。农历六月二十三是马王爷诞辰日,《燕京岁时记》中有“凡营伍中及蓄养车马人家,均于六月二十三日祭之”的记述。
江南地区蚕农崇拜的马头娘也与马有关。马头娘又有“蚕神”“蚕女”“蚕花娘娘”之称,其形象或是一女子骑马,或是一身披马皮的女子。每年农历腊月十二是马头娘的诞辰,民间称“百福日”,蚕农在家中蚕室或蚕神庙焚香献祭,祈求来年蚕桑兴旺;而清明节前后蚕事启动前,江南蚕乡会举办大型庙会,如浙江的含山“轧蚕花”,乌镇三月三蚕花庙会,江苏震泽的蚕神庙会等,其间常常是人山人海。人们祭拜蚕神、逛庙会、请蚕花,祈祷蚕茧丰收。
因骑马、驯马,又衍生了许多民俗娱乐活动,如马戏、跑竹马、马奶节、赛马节等。这些在民间烟火里流动的欢乐与记忆,印证了中国人对速度、力量与生命力的向往。
跳竹马多在春节、元宵、庙会、祭祖等场合表演,是以竹篾扎制竹马为核心道具,融舞蹈、阵法、叙事与民俗仪式于一体的传统民俗活动,又称竹马舞、竹马会。宋代《梦粱录》中,记录了当时杭州人过元宵热闹喧天的盛景,“今杭城元宵之际,州府设上元醮,诸狱修净狱道场,官放公私僦屋钱三日,以宽民力。舞队自去岁冬至日,便呈行放……”其中就提到了舞队“竹马儿”。
竹马舞表演时,用竹篾扎制骨架、外糊彩纸分前后两段系于表演者腰间,他们手持马头模型与马鞭,步法有快步圆场、跳跃、侧身搓步等,形成五梅花形、开四门、五马盘柱、一字阵等近百种阵式,伴以锣鼓、串铃等打击乐器,寄托平安、丰收、驱邪等愿望。跳竹马在民间流传极广,浙江淳安“竹马”、安徽黄山“跳竹马”、河北正定“跑竹马”等,均为国家级或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
马戏是一种以驯兽表演为核心,融合杂技、魔术、滑稽表演、马术等元素的综合性民间艺术。名为马戏,顾名思义因马而起。其源头可追溯至先秦时期,周代“六艺”中的“御”(驾车、骑马)是贵族必备技能,春秋战国时期的“赛马”“马戏射御”已具表演性质。马戏这种形式,常与节庆、祭祀结合,如春节庙会的马戏表演,兼具祈福与娱乐功能。随着时间变迁,虽然大多数地方的马戏表演中已没有马,但其名称一直保留了下来。
在牧民生活中,与马相关的民俗活动更加丰富多彩。像赛马节,分布十分广泛,蒙古族有那达慕赛马节,藏族有雪顿节赛马会、望果节赛马,新疆有叼羊赛马节……赛马节是游牧民族与农耕文明交融的传统节庆活动,其间有祭马神、速度赛马、走马竞赛、马术特技等内容,还有马头琴演奏、藏戏、彝族左脚舞、维吾尔族麦西来甫等歌舞表演,融合祭祀、歌舞、商贸等多元内容,体现游牧文明对马的敬畏,是展示马文化的重要载体。
蹄声哒哒中的新生
如今,战火喧嚣的年代远去,交通工具日新月异,马不再是生存、行路、征战的必需,然而那匹奔腾在中国人精神深处的“良马”——它忠勇守信的赤诚、奋勇争先的锐气、自由奔放的胸怀,早已凝结成文化符号和图腾,以更鲜活、多元的方式融入今时今日的生活,从未远去。
近段时间,两款文创玩偶的走红,恰是很好的印证。一款是因工人误缝而诞生的“哭哭马”,其上扬的嘴角变成了下撇的弧线,腮红配着朝下的鼻孔,本是瑕疵品,却成了年轻人的解压神器和社交新宠。另一款是山东美术馆的“马彪彪”,其设计灵感来自齐白石的奔马图《如此千里》。它从二维的纸面中一跃而出,长着两只黑色的豆豆眼,顶着一头蓬松凌乱的毛发,撒欢儿奔跑,完全超越了一般的马造型。
为什么这两个看似不符合传统审美的玩偶,能令年轻人如此爱不释手?“哭哭马”委屈巴巴的萌态,既能吐槽解压又能治愈emo(伤感,难过);而“马彪彪”的样子,被网友认为像极了周一早上挣扎起身的自己。
此外,央视马年春晚的吉祥物“骐骐”“骥骥”“驰驰”“骋骋”,杭州湖滨步行街大型铜艺作品《马上钱潮》,包括科幻作品中的马,有的叠加未来视角,有的与科技元素融合,它们以各种形式展示着马的活泼可爱、意气风发,却纷纷跳出了传统马造型的俊朗与威严,戳中了当代人的心。还有各类网络平台上,关于马的故事与传说,以短视频、直播、创意文案等多元形式广泛传播,有的更与AI技术相融,让马文化变得愈发生动鲜活、直观可感、充满想象。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审美,审美与需求不是凭空而来,多与当时人们的生存状况、境遇,所处的社会背景与环境密切相关。当代人不偏爱严肃刻板的表达,也不愿墨守成规,更习惯以轻松、幽默的方式,或独具巧思的形式看待事物、欣赏事物,而这也恰恰成为马文化在当今的一次落地——
流传数千年的马文化,不只是史书里的典故、书画中的意象,而变成可以捧在手心的陪伴,融入到生活的日常。这也启示我们,唯有怀着对传统的温情与敬意,以开放的胸襟和创新精神,不断创新创造,马文化才能真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马的独特姿态,才能继续融入到人类文明的进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