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跟专家走进植物工厂、育种基地,现场感受——
一颗草莓的“赛博”生长
本报记者 谢丹颖 通讯员 王语嫣
■ 本报记者 谢丹颖 通讯员 王语嫣
临近春节,冷空气挡不住人们备年货的热情。走进超市、菜市场或水果摊,总有一片鲜艳的“红”引人注目——草莓,这种原本生于春夏之交的水果,如今“改档换期”,逐渐成为冬季水果中的热销品种。
根据《中国草莓行业发展趋势分析与投资前景研究报告(2022—2029年)》:中国草莓产量已占全球三分之一以上,规模位居世界第一。浙江作为全国重要的设施草莓产区,以品质和效益见长。截至2025年,浙江草莓产值近30亿元,全省设施草莓种植面积超千亩的县市数量已达24个。
产业规模的壮大,推动品种和风味的持续创新,从琳琅满目的红,到雪白、淡粉,乃至近期走俏的“黑草莓”。近日,我们走进植物工厂、育种基地,近距离观察这场关乎技术和风味的“赛博”(原意为舵手,现在指高科技的或具有科幻感的)生长。
机器人采摘一气呵成
在浙江,草莓种植模式已转向设施种植——这项充满“田园牧歌”气息的农事,增添了不少“科技基因”。
走进位于杭州富阳的植物工厂,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层层种植架上,青红相接的草莓悬垂半空,叶片宽大透亮,在LED光幕下舒展。与传统农业“看天吃饭”不同,在这里,草莓的生长全过程被转化为可编程的语言和可度量的养分,依靠LED植物光照灯和营养液,实现全年不间断生产。
“尝尝看。”工作人员递来一颗草莓,清甜口感和市面常见品种区别不大,但错峰上市时,价格高达一公斤几百元,还十分抢手。
“未来劳动力成本攀升,智能机器人应用是趋势。”浙江省农业科学院(后简称“省农科院”)数字农业研究所副研究员谭向峰专门搬来了团队研发的采摘机器人,“不仅是这里,绍兴上虞的植物工厂中也在进行测试。”
说是机器人,其实就是一辆配有3只机械臂的智能小车。谭向峰打开机器人开关,随着机械关节扭动的“咔嚓”声,小车臂顶的剪刀锁定果梗、剪下草莓,果实掉入下方柔软的机械手里。再按果实大小自动分拣到小车对应的格子里。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不过1分钟。谭向峰介绍,3只机械臂均搭载一个摄像头,每个部件单看都普通,但借助自研算法,机器人已能识别草莓成熟度、定位果梗,完成采摘、按尺寸自动分拣的整套流程。
“不过正如你所见,目前设备体积较大,主要是为草莓植物工厂设计,还进不了普通大棚。”他补充道,草莓作为多年生植物,理想状态下能连续结果,但即便种的是优质品种,工厂化生产仍面临植株早衰等问题。“我们曾测试连续采收8次,时间跨越1年,但后期果实品质会下降。”谭向峰坦言,无论是育种方向,还是智能装备,工厂化种植还有太多课题待解。
这里的草莓不长在地上
一颗草莓的“好”,在我们普通人看来,无非是“好吃”。但在专家眼中,是一套精细的农业科学体系。
驱车抵达嘉兴海宁杨渡科研创新基地。掀开其中一间大棚的塑料门帘,我们的眼镜很快蒙上白雾——棚内的空气里有一股自然草木的甜香。
“种草莓是门精细活。”省农科院园艺研究所副研究员张豫超说,温度、湿度、肥水等稍有波动,风味便大不相同,“其实,大火的黑草莓并非今年才有,只是黑色品种稀少。再加上去年秋季气候异常,降温迟,一些早熟品种没能如期上市,它才显得格外稀罕。”
继续往里走,我们发现这里的草莓不是长在地里,而是栽在1米高的种植台上,“这样摘不用弯腰,还干净”。20多个品种有序排列、姿态各异:离门最近的“越王”颇为醒目,植株高出周围“一头”;后边的“越雪妃”则叶片舒展,果实半藏其中,白中透粉……
“这么多品种,哪种最好吃?”我们问。“看看你们的眼光如何,自己挑挑看。”张豫超说。于是我们就先挑了一颗通体红亮的“越王”,又选了一颗看似饱满的“越雪妃”。“眼光挺准的。”张豫超介绍,论甜度和口感,今年“越王”和“越雪妃”都是佼佼者。“建德红”也很受欢迎。他走到插有“建德红”标牌的区域,摘下一颗后指着根部的白色说:“草莓并非越红越好。这个品种长得别致,香甜低酸,大家吃的就是这种独特的风味。”
“那怎么判断草莓味道啥时候最好吃?和果实的形状有关吗?”我们放眼看去,每个品种都是有花刚开也有果已熟透,不禁追问。张豫超解释说,草莓分批开花、连续结果。判断成熟与否有讲究:“红果要看是否红‘到位’,白果则观察籽的颜色是否由绿转红。”
“果形不影响口感。”他指着我们手上那颗“越雪妃”上的轻微凹陷说,“这和授粉有关——蜜蜂没‘爬’过的地方,种子未发育,果实就不饱满。”至于扇形或群山状的“乱形果”,多是花芽分化中后期肥水过度所致,味道并无差别。
“晴天,草莓味道倒是会更好。” 张豫超像介绍自己的孩子一样,把“还能更好”重复了几次。他说,一如草莓学名“Fragaria”,源自拉丁语“fragans”,意为“芳香”,“温度高时,果实更香。凉的话口感会打折扣。”
选育苗用上DNA检测
在品尝过各种草莓的美味后,我们不由得追问:这么好吃的草莓是如何种出来的?
好草莓离不开好品种。草莓育种,至今仍是一场依赖耐心和巧思的“人工婚配”。张豫超介绍:“草莓是两性花,我们要选这种刚露白、没打开的花苞,从父本取花药、为母本去雄再点花粉——每一步都得轻、准、细。”过程听起来不难,工具也简单:只有一把镊子、一支毛刷。
张豫超给我们演示了一番,看上去很轻松,于是我们提出也试试。结果上手却发现,我们连雄蕊和雌蕊都分不清。张豫超提示说:“外面一圈深黄的是雄蕊,里面淡黄的是雌蕊。”我们手忙脚乱折腾了半天,勉强完成授粉。至于雄蕊是否取干净,毛刷是否取到花粉、又是否刷到位,我们心里都没底。
授粉后再套袋标记,写清父本和母本名字。整个过程看似简单,每一步都是细节。这样的操作,张豫超团队每年要重复上百次,从12月持续到次年2月。随后在几万株后代中挑出约2%的优良单株,再经过多年的反复选拔、测试,最终得到“天选之果”。
传统方法依赖经验和等待。“如今我们可以借助科技手段,通过苗期DNA检测,就能提前预判它是早熟还是晚熟、是红果还是白果,省时省事。” 他介绍,我国草莓种起初多靠引进,比如耳熟能详的“丰香”“章姬”“红颜”等都来自国外。自2003年启动自主育种计划以来,浙江省内自主品种目前占比近30%,“我们的目标是到2030年,国产良种占据半壁江山。”
对浙江来说,本地7成草莓用于鲜食,好吃是关键。此外,还要求颜色丰富、能错峰上市。高维C、高叶酸等功能性培育也已列入育种计划表——让草莓不仅美味、美观,而且健康。
“我们吃的其实是花托。”张豫超指着我手中的草莓说,它并非植物学意义上的浆果,而是由花托膨大形成的“聚合果”,表面那些小点才是它真正的果实。他进一步解释,草莓基因高度杂合,种下100粒种子可能长出100种样貌的草莓。团队的一项重要工作,便是创制纯系材料,希望未来播下一粒种子,就能收获品质优良、性状稳定的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