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晓晖

　　一粒沙，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在采访杨小平之前，我对于沙漠的认知，和大多数人一样，停留在“死亡之海”的荒芜与威胁上。

　　采访之后，我对这片土地充满了新的好奇。我看了一系列纪录片，第一次从更宏大的视角理解它：沙漠是地球陆地生态系统独特而必要的一部分，它塑造气候，为海洋提供养分，维持着全球性的某种脆弱平衡……

　　杨小平很少接受采访，他对宣传个人成就并不感兴趣。但听说我们的报道可以面向公众科普地质学科，他欣然同意。

　　这次采访，过程更像一次授课。他在办公室的地上摊满了老地图，提到某位地质先辈时，能准确地从书架上抽出经典论著。他还收藏了无数沙漠里的老照片，不仅是地貌，还有大量人文风景。“你看，这是我当时的向导小王，现在也成老王了。”

　　能在这个追求速效的时代，静心接受研究周期以年甚至十年计的现实，并乐在其中，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天真与专注。

　　谈到治沙，杨小平首先厘清了一个关键认识：我国北方许多沙漠化土地，主要是历史上不合理的人类活动，破坏了本就脆弱的生态平衡所导致的。因此，治理的核心在于尊重并恢复规律。他提到了朱震达先生领导下建立起的包兰铁路沙坡头治沙体系。科研人员通过“以固为主，固阻结合”等科学方法，最终建成了世界上迄今为止穿越沙漠大流沙区域第一条成功的铁路干线——包兰铁路。

　　就像草方格这样看似简单却极富智慧的技术——将麦草露出沙面约15~20厘米、形成1米见方的网格，固沙效果最佳。这个数字背后，是气象、地理、植物等多学科前辈数年甚至数十年的观测与论证。它让我明白，对抗风沙没有灵光一现的“奇迹”，只有尊重规律、一步步踩实的科学。

　　这也解释了他们为何要走向更艰险的冰川，那里是沙漠河流的源头。之前科学界对冰川研究不多，原因很直接：道路不通畅，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路。而他们所做的，正是用自己的脚步，在无路之处留下探索的脚印。

　　瞬息间，风又会改变沙丘的形状，抹去今天的脚印。但有些东西抹不去——岩石里的记忆，沉积层里的年轮，以及人类试图理解这片大地的、固执而谦卑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