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地理学家葛剑雄——
历史不只在故纸堆里,还在脚下
本报记者 沈听雨
■ 本报记者 沈听雨
葛剑雄81岁了,依然精力充沛。近年来,这位中国著名的历史地理学家一直四处奔波,笔也从未停下。
他做了个统计,仅2025年就乘了120次飞机,到过三大洲的5个国家、26座城市,飞行里程超20万公里。他没有私人助理,凡事亲力亲为。去年,除了继续担任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图书馆馆长外,他还在复旦大学指导2名博士生,新招一名博士生,并担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历史地图集》第二册的执行主编。同时,出版了几本书,发表了一些学术论文、报刊文章和访谈,录制了数十条视频、音频。
在历史地理学领域,葛剑雄有着杰出贡献。他是改革开放后中国自主培养的首批两名文科博士之一。《中国人口发展史》《统一与分裂:中国历史的启示》《黄河与中华文明》《中国移民史》等著作都是他的研究成果。
他并非书斋型学者,足迹遍布世界七大洲数十个国家,去过南北极,70岁时攀登了乞力马扎罗峰;他是粉丝近百万的网络大V,会在互联网上和年轻人讨论历史与生活,还是中国音像数码协会游戏产业专业委员会的顾问……
采访当日,在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的图书馆办公室里,葛剑雄和记者聊了一个下午,谈学术,论人生,也讨论一些当下时兴的话题。谈及自己忙碌的状态,他说:“年龄从来不是我停下的理由,只要身体还吃得消,我有信心继续干下去。”
永远有新目标
回望往事,已到耄耋之年的葛剑雄颇为感慨:“很难用三言两语总结,这几十年遇到过一些不幸,但不幸中有大大小小的机遇。最终,我从中学教师变成大学教师,高中学历变成博士学位。从前,哪怕是最美好的梦想,我都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个变化。”
读高中时,葛剑雄成绩优异,却因为得肺结核失去高考机会。1965年,他成为上海古田中学的一名英文老师,度过了十多年的教学时光。但他心中,从未放弃重新读书的愿望。
1978年,国家恢复研究生招生。彼时,32岁、只有高中学历的葛剑雄以初试总分第一的成绩考入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师从谭其骧先生。他说:“这让我有了一个超出梦想的起点。”
谭其骧是我国历史地理学科的主要奠基人和开拓者之一。但报考专业时,葛剑雄根本不知历史地理学是什么,“历史和地理我都喜欢,加上对谭先生有些印象——那时候在全国人大代表选举中我以上海市人大代表的身份为他投过一票。”
这般朴素的想法,引导葛剑雄一头扎进浩瀚学海。
入学后,葛剑雄明白没有系统受过历史学、地理学等正规训练是自己的缺陷所在,于是利用各种机会恶补。一次在谭其骧的课上,他从《汉书·地理志》中认识到“户口数字”,觉得很有意义。课后他翻阅史料,又对《地理志》中平帝元始二年(公元2年)是西汉户口最多年份的说法产生怀疑。他把观点写成短文交给谭其骧,“没想到谭先生不仅认可了,还收入《复旦学报》的一期地理历史专辑。”
这成为葛剑雄第一篇学术作品,也鼓舞他敲开人口地理、移民史和人口史研究的大门。
此后,葛剑雄选定以西汉人口作为自己硕士和博士论文的切入点,他撰写的《西汉人口地理》成为新中国第一本公开出版的博士论文。1983年博士论文答辩时,答辩委员会老师鼓励他继续努力,从西汉前后研究,做成一部人口史的通史。获得博士学位后不久,在谭其骧指导下,他又完成了撰写《中国人口》总论分册历史人口部分的任务。
从那时起,葛剑雄有了更大的梦想——完成一部中国人口史。
过程中困难不少。“中国人口史留下的空白和要重新研究的问题太多了。”1985年,他前往哈佛大学做访问学者,目的之一就是希望借他山之石,来攻克中国人口史的难题。
1986年春,在哈佛大学一场讨论会上,一名外国教授作了有关“中国历史人口的数量和分布”的报告。令葛剑雄愤慨的是,这名教授声称从不采用中国学者的说法和证据,还表示与中国学者没有共同语言。“尽管后来再无类似经历,但那天的情景让我终生难忘。”他意识到,必须拿出具有世界领先水平的中国人口史研究成果,才能在国际学术界获得应有的地位。
经过多年锲而不舍,葛剑雄主编的《中国移民史》六卷本(后增补为七卷)、《中国人口史》六卷本等陆续出版,并在国际上被广泛采纳。可他明白,相关研究只是开始。他不止一次对学生说,我们充其量只做了一部人口史、移民史的通史,诸如关于人口、移民更精细的专门史、社会史、区域史等,还有大量工作可做。
近年来,葛剑雄仍保持对历史地理领域的新思考——
2024年,他发表《人类文明的两条发展主线》论文提出,“人类文明不仅有物质进步,还有人性进步这条主线,而且后者可能更重要”。
2025年,他在新作《何以中国》中以地理为钥,从历史、文化与现实发展等多重视角,系统论述中华文明的起源与传承,为理解“中国”提供了一条独特路径。
“我对历史地理的追求永远会有新的目标。”葛剑雄说。
我喜欢做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2020年,《王者荣耀》的官方微博发出一组官宣海报,当看到西装笔挺的葛剑雄配上游戏口号出现在海报上,许多网友表示“有点违和”。葛剑雄对此很坦然,“我只是站在历史学的角度,对游戏设计提出意见和建议。”
很少有人知道,如今葛剑雄还有个头衔:中国音像数码协会游戏产业专委会顾问——虽然他一局游戏都没玩过,也不知道怎么玩。接受这一邀请是因为他认为,不能把游戏本身污名化,游戏的底线是无害。
在葛剑雄看来,这两年网络游戏发展已脱离纯娱乐消遣阶段,承担着寓教于乐的功能,因此一些基于历史文化要素开发的场景、人物等需要尊重史实。另一方面,游戏只是一种娱乐方式,不能仅仅用玩游戏来学历史。他想呼吁更多人正确看待游戏本身,更希望纠正一个看法——当我们评价出海游戏如何代表中国文化,不应该片面强调中国元素和符号,而要善于用国际元素讲述中国故事。
纵览葛剑雄的人生轨迹,会发现他做出这些选择并不违和。1986年,便携式摄像机推出不久,葛剑雄就买了一台,成为当时复旦大学较早拥有手提摄像机的教职工;任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所长后,他是全校首个给所里全体教职工都配备电脑的负责人,让当时快退休的老教师都能进行电脑操作。他开的纯电车也是上海第一批牌照。
“任何新事物我都关注,不论是最流行的电子产品还是其他新东西、新技术,只要我认为有用适用,我喜欢做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葛剑雄强调,人类进步的动力之一就是好奇心,当一个人失去好奇心,才是真正的衰老。
和他聊天,总能听到他蹦出几个当下时新的词:AI、LaBuBu……他常告诉学生:“要对当下社会的前沿问题保持思考,只有了解新事物、新技术的运作原理,才能形成自己的逻辑思维和价值观念,从而不被带偏。”
谈起迅速发展的人工智能技术,葛剑雄也提出自己的观点:“目前为止AI所拥有的都是人类输入给它的,它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思想,没有创新。关键是人要把握主动性,如果这个工具对你有用,那么就用,如果有些功能对你不利,或不能够充分发挥自身能力,那就不要用。”他建议,学生要先开发训练自己的思维能力后,再去使用AI作为辅助工具。
这与他一贯的主张相同——对新事物要在技术和科学层面上不断跟进,但在人文方面要坚持自己的价值观和信仰。
早在1996年,葛剑雄就开始设想运用数字技术进行学科研究。2000年,他又提出,中国历史地理要达到世界水平,要有一套相应的理论和方法,不仅能适用于研究中国历史地理,也能适用于研究世界的历史地理。
那一年,在他的带队下,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与哈佛大学等开始合作研制“中国历史地理信息系统(CHGIS)”。项目采用当时国际先进的软件技术,以谭其骧的《中国历史地图集》为文献基础,构建了一个公元前221年至1911年间中国历史政区时空数据库并开放学术共享。
葛剑雄记得,CHGIS的阶段性成果同步发表在美国平台后,成为相关研究学者必用的站点,还被评为美国人文类研究最受欢迎的网站之一。到现在,虽然新信息技术和平台不断涌现,该项成果仍被研究者所转化和利用。
不做书呆子,更不做伪君子
葛剑雄说:“我这一生最大的机遇就是遇到了谭其骧先生。特别是成为谭先生助手的十余年间,他的思想、言行和为人都对我产生了影响。”而现在,在葛剑雄的同事及学生眼中,他也成为那个品德和学问都很好的人。
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教授王大学提及葛剑雄,语气中充满感动:“葛老师对我来说如师如父。”两人的缘分,要从1998年葛剑雄在河南师范大学的一次演讲说起。当时还在读大一的王大学听完演讲后对历史地理学科产生兴趣,有了报考复旦大学该学科研究生的想法。“我壮着胆子给葛老师写了信,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想。”让他惊喜的是,葛剑雄不仅回了信,还鼓励他要有信心。
2004年,王大学跟着葛剑雄读博,“葛老师每次看到我,都会询问学习和生活情况。”有一次葛剑雄在国外出差,王大学有篇论文想请他把关。他试着把论文发送到葛剑雄的邮箱,“没想到葛老师很快给了回复,还从头到尾写了批注,有些标点符号和错别字都做了改正。”
如此言传身教下,葛剑雄的学生都对做学问保持严谨认真的态度。
招生时,葛剑雄也主张不拘一格。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马孟龙就是他破格招收的一位学生。当年,马孟龙没有通过复旦大学的博士入学考试,却收到葛剑雄的来信,“葛老师希望我去上海一边帮他做项目一边准备考博,他给我租房子,还给我生活费。当时我的震惊完全不能用语言来形容。”
谈起这件往事,葛剑雄印象深刻:“他虽然博士入学考试不及格,但我跟他谈完后发现他思维逻辑性很强。所以鼓励他回来复习再考,后来直接特招。”果然,马孟龙学术越做越好,他的博士论文在2013年被评为“全国百篇优秀博士论文”。
“做学问之外,葛老师的为人处事也值得学习。”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馆员孟刚记得,2000年前后,研究所有些家境清贫的农村子弟,当时作为所长的葛剑雄常给予他们生活上热情的帮助。
这份热心肠,葛剑雄还延伸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他的微博账号常能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网友的私信,或关于历史地理学科的探讨,或是自己工作生活的烦恼。对此,他总是耐心回复,有来有往,知无不言。
葛剑雄的一句话在师门里广为流传:“不做书呆子,不做伪君子。”
他认为,权利和义务应该相称,获得的社会声望越高,承担的责任也越大。因此,他会关注社会问题并发声,也曾担任上海市政协常委以及第十一届、十二届全国政协常委。
近年来,葛剑雄把部分工作重心转移到了科普历史——他撰写《历史学是什么》《中国人口三千年》《四海之内》等学术普及出版物;他入驻B站分享新鲜有料的历史地理知识;他前往全国各地的高校、社区等做科普讲座……他说这很有意义:“历史科普,是希望大家能正确认识历史,更理性看待历史,从而更好理解现实。只有这样,我们的学术成果才算真正发挥作用。”
葛剑雄说:“我原来确定的目标是正常工作到80岁,轻松工作到85岁。现在第一个目标已经完满达到,但根据目前的任务和我自己的状态,第二个目标需要调整为正常工作到85岁或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