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傅颖杰 杨振华

　　共享联盟·东阳 韦敏航 吴旭华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将500余年的日光与月色轻轻叠压。缝隙间，几株倔强的青苔探出嫩绿，像是时光撒下的书签，标记着这片古建筑群的岁月流转。

　　日前，全球人居环境论坛公布了第20届“新可持续城市与人居环境奖”获奖名单，其中的“全球人居环境村落范例奖”，被独家授予中国东阳卢宅村。评委会评价其“规模宏大，保存完整，原真性高，堪称中国传统建筑群的范本，也具有全球性的影响力和学术价值”。

　　1988年，卢宅成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并不是静止的古建筑标本，而包含了九进院落的恢宏布局、耕读传家的百年文脉和“活态传承”的生动实践。

　　“北故宫，南肃雍”

　　2024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6届世界遗产大会通过决议，将“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而东阳，也有一条属于自己的特殊“轴线”。

　　走进卢宅，最先震撼人的是主体建筑肃雍堂轴线的“九进纵深”。这条贯穿南北的建筑轴线长达320米，九座建筑依次排布。这种“前堂后寝”布局，遵循儒家礼制——前四进是卢氏宗族祭天祀祖、迎宾议事的公共空间，后五进则是家眷起居的私密区域，一道石库门将内外隔开，宗法伦理在此融入建筑肌理。因其空间序列与故宫中轴有异曲同工之处，故有“北有故宫，南有肃雍”之美誉。

　　卢宅的主人是婺州望族卢氏。由于家世兴旺，卢氏家族相继建房置产，致房屋千间，院落连片，街巷纵横，占地达500余亩。整个建筑群落古朴典雅、宏敞秀丽，显示出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卢氏宗族聚居结构。

　　在全球人居环境论坛规划设计委员会委员兼“全球人居环境村落范例奖”评委、著名建筑专家洪铁城看来，卢宅“可持续发展”的特性是它立身世界建筑之林最厚重的文化资本。

　　“卢宅从明景泰年初期（约1456年）始建，持续到清康熙年间才建成，建造时间长达260多年。如此持久的建造历程，必须在初始规划时就留足发展空间。而卢宅建设之初就为家族预留了绵延数百年的居住备用地，堪称真正的可持续发展佳例。”洪铁城说，卢宅拥有精细的防洪排涝系统、明确的功能分区和系统完整的道路，是一部立体的教科书，是中国婺派建筑的代表作之一。

　　40万颗彩珠的浪漫

　　建筑的巧思远不止于布局，从细节上看，卢宅处处透露着艺术与科学的巧妙融合。

　　肃雍堂的屋顶设计便是一绝。从外观上看，它是江南常见的重檐悬山顶，可走进堂内抬头仰望，木构架却呈现出歇山顶的繁复形制。这并非建造失误，而是工匠用两根角梁与“溜金斗拱”巧妙衔接的结果，既规避了明清“庶民不得用歇山顶”的等级限制，又保留了歇山顶的庄重气势。

　　更令人称奇的是堂内的“天沟防漏术”。肃雍堂进深很深，屋顶连接处的天沟本是江南多雨地区的漏水隐患。但工匠们在檩木上挖槽，嵌入U形石槽，以桐油石灰黏结，再铺一层仅5毫米厚的锡箔——多亏了这层锡制防水层，让屋顶历经500多年风雨，至今滴水不漏。

　　最惊艳的就是肃雍堂内的“宝盖索络联三聚七彩穗羊角灯”。这盏高4.05米、直径2.10米、重127.5公斤的大堂灯，用40万颗彩色玻璃珠穿制而成，点亮时流光溢彩，夺人眼球。它是卢宅的“镇宅之宝”。

　　在《红楼梦》中，曹雪芹曾生动地描绘了荣国府元宵夜的灯彩：“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肃雍堂大堂灯与“联三聚五玻璃彩穗灯”如出一辙，甚至比后者还大了两挂。

　　因年岁已高，肃雍堂大堂灯已难以经受长时间的悬挂。于是，东阳市文保所以它为模板，为曾经也拥有大堂灯的树德堂重新复刻一盏。经过多名工匠的努力，树德堂大堂灯于2012年正式展出，悬挂至今。“珠灯燃尽千年事，雕梁犹诉旧时风”，在一代代工匠的努力下，卢宅珠灯得以年年照亮古老院落，让一代代人感受独属于中国人的浪漫。

　　藏书楼与笔架山

　　从卢宅内的国光门南望，笔架山恰好被框在门框中，与门后檐的“笔锭如意”雕刻呼应。这充分说明，卢宅不是建筑的独角戏，而是与数百年的“耕读传家”理念紧紧缠绕在一起的。

　　翻开卢氏名人录，有许多忠义之辈：卢睿官至总督三边，治理大同、宁夏时勋绩卓著，威震一方；卢洪春以忠直闻名，因直言进谏被载入《明史》；卢洪秋作为抗倭名将戚继光的幕僚，屡败倭寇……

　　而这个家族的中兴，与一位伟大的母亲息息相关。

　　贾光，作为雅溪卢氏十二世卢天保的妻子，在明洪武年间经历了连续的家庭变故。面对重重困境，她并未屈服，而是勇敢地挑起了抚幼养孤、振兴家业的重担。她让儿子们到东岘峰顶的宝轮寺借读。每天晚上，贾光在二楼朝南窗户挂上红灯笼，在山上读书的四个儿子看到灯光就发奋夜读。在贾光的精心教导和不懈鼓励下，四个儿子终于成才，为卢氏家族的科举之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就是“贾光挂灯教子”故事的由来。

　　事实上，卢氏家族对教育的重视，深深刻在骨子里——卢氏大宗祠设有“养贤田”，地租收入专门资助子弟读书；族内还办了9所书院、2座藏书楼，为子弟提供读书之所。至今，卢宅村仍保留奖励卢氏学子的传统。

　　正如明代“理学名臣”卢格在《肃雍堂记》中所写，“肃，肃敬也，礼之所以立也；雍，雍和也，乐之所由生也”。“肃敬雍和”的态度，被刻进了这座建筑群的肌理，写进百年文脉中。

　　活态的文化空间

　　“以前来卢宅，就是看老房子；现在来，能演古人、逛市集、看展览，像穿越了！”来自杭州的游客李女士带着孩子，看完沉浸式情景剧《捷报频传——卢府有喜》后兴奋地说。这部情景剧便是围绕卢格展开，游客跟着演员从捷报门走到肃雍堂，时而为卢格的才华鼓掌，时而被家族的温情打动。

　　这正是卢宅近年来的变化——从“静态的古建筑景点”，变成“活态的文化空间”。

　　近年来，东阳市文物保护所严格遵循不改变文物原状，尽量减少干预的原则，逐年推进卢宅一、二、三期修缮工程，最大限度保留历史信息。

　　在此基础上，卢宅还引入了更多“可互动、可体验”的文化活动。夜晚的卢宅，更是别有一番韵味。灯光照亮了肃雍堂的雕梁画栋，非遗传承人在古戏台上表演东阳道情，婉转的唱腔与古建筑共鸣；一些茶室、古玩店应运而生，成为游客们休闲放松、品味古韵的好去处。

　　多重院落有机联系的建筑格局，营造出风格迥异的叙事空间；独特的建筑美学也使摄影师能较好地兼顾“移步换景”的审美需求和剧情需要——卢宅也因此成为《鸦片战争》《雍正王朝》《少年黄飞鸿》《锦衣之下》《庆余年2》《玉楼春》等热播影视作品的取景地。

　　爆款剧《庆余年2》中，二皇子与明青达、明家老太会面的剧情，便在肃雍堂中拍摄。由张若昀主演的剧集《显微镜下的大明之丝绢案》营造的古代氛围感，也离不开卢宅自带的历史厚重感与场景适配度。

　　而随着这些影视作品的播出，卢宅的知名度进一步提升，吸引了更多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前来打卡同款名场面，感受这座古宅的独特魅力。“获奖不是终点，是让卢宅走得更远的起点。”东阳市文保所所长吕海萍说。

　　如今的卢宅，不再只是一座“古建筑群”，它是活着的文化载体。它藏着的惊喜，等着更多人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