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泓碧水,千年德政
杨晓光
■ 杨晓光
在浙江宁波鄞州区,东钱湖宛如一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其间。作为浙江最大的天然淡水湖,其面积逾杭州西湖三倍。虽无苏东坡“水光潋滟晴方好”的千古绝唱,却蕴含着另一种深沉的文化分量。这并非盛名的高下之分,而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伟大的文化治理模式的体现。
有趣的是,这两座湖泊各自的“文化代言人”——苏东坡与王安石,实为同时代的文坛巨匠,同列“唐宋八大家”,却以迥异的方式将名字镌刻进江南的山水肌理:苏东坡不仅以诗情点睛西湖,更以疏浚湖泥、筑就“苏堤”的实干深耕湖山;王安石则以“荆公治水”的务实篇章,在东钱湖留下了“淤泥变良田”的德政传奇。一者诗堤相映,一者民生为本,恰似宋代文化的两面镜像,共同辉映出江南的文化之光。
北宋庆历七年(1047年),27岁的王安石赴任鄞县知县。彼时鄞县灾害频仍:夏涝则田庐尽淹,秋旱则禾苗枯槁,潮灾连年,百姓或弃田逃荒,或忍饥待赈,民生困苦不堪。王安石到任后,目光很快聚焦于淤塞严重的东钱湖。
这片湖水,是天地造化与人文智慧的共生之作:远古海潮与陆地相搏,造就天然潟湖;唐天宝年间,鄮县县令陆南金率众筑堰修堤,赋予其水利生机。然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湖堤坍圮,葑草如绿蔓疯长,吞噬大半湖面,水患不断,湖泽失却往日生机。王安石在《上杜学士言开河书》中痛陈“湖底淤塞,如人血脉不通”,字字泣血,满是对民生疾苦的焦灼。
面对鄞县水患频发的困局,王安石并未困坐衙斋,上任第7天,就披蓑戴笠,踏上了丈量山川的征途。庆历七年十一月,他自县衙出发,开启了那场载入史册的实地勘察。
行程首日,他不顾舟车劳顿,直抵万灵乡之左界,夜宿慈福院;次日,冒雨攀上鸡山,只为亲眼“观碶工凿石”,随后又深入育王山腹地;到了第四日,他下灵岩、渡石湫,在深渊之畔远眺浩瀚大海,心中已谋划着在海滨“作斗门”以御咸蓄淡。
日间,他不仅“浮石湫之壑以望海”,更亲临芦江“决渠之口”查勘水势,在天童山与长老论道地形;夜里,他则就着驿站微弱的油灯,将白日所见绘制成图。从东吴的舟行夜泊,到小溪的新渠视察,再到林村、资寿院的星夜兼程,他硬是用双脚走遍了东西十有四乡。最终,他在桃源、清道二乡“戒民以其事”,将疏浚渠川、兴修水利的号令,真正落实到了田间地头。
这种不畏风霜雨雪、深入基层的调研精神,正是他“以民为本”执政理念的生动体现,也是“德政”最朴素、最坚实的注脚。
号令既出,万民响应。面对百姓治水的热情,王安石随即亲率十万民众,开启了轰轰烈烈的治水工程。彼时正值青黄不接的春荒时节,粮米匮乏,若单纯征调劳力,恐致民饥。王安石遂生巧思,推行“以工代赈”:凡参与疏浚湖底、修筑堤堰者,每日可领官仓粮食为酬。此举既解民工饥馑之困,又免直接赈济的财政负担,让春荒里的愁容渐换成劳作的盼头。
工程推进中,他展现出卓越的组织才能:按乡里编组民工,由里正、耆老统筹协调,保障进度井然;对劳作突出者,既予粮食嘉奖,更亲书表彰文书张榜县衙,激扬乡民荣誉感。更具远见的是“淤泥变良田”之策:将湖底挖出的肥沃淤泥,用以加固堤堰、填平周边低洼湿地,既疏浚了湖泊,又新增数顷可耕地,让废土成宝,实现生态与民生的双赢。
这套综合治理之策,环环相扣,将救灾、扶贫、水利与农耕熔于一炉,展现出颇具远见的系统谋划。东钱湖调蓄能力因此提升三倍,周边五十万亩农田自此旱涝保收,“万金湖”的美誉传遍四方。王安石治湖,既是水利丰碑,更是民生善政,以躬亲实践践行“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初心,为鄞县百姓留下绵长福祉,如湖畔碧水,千年不竭滋润着这片土地。
然而,在这片被疏浚的湖水与新生的良田背后,藏着王安石不为人知的锥心之痛。
这巨大的伤痛,来自他年仅两岁的女儿。治鄞第二年(1048年),王安石正为东钱湖疏浚工程昼夜奔忙,为了根治水患、拯救万民于水火,他不得不将全部身心扑在公务上,废寝忘食;然而命运弄人,他年幼的爱女却不幸染病夭折。
面对爱女的离去,王安石悲痛欲绝,亲自挥笔写下了《鄞女墓志铭》。他没有仅仅将女儿视为自己的骨肉,而是深情地将她定义为“知鄞县事临川王某之女子也”。在王安石心中,这个生于鄞县、逝于鄞县的孩子,早已是这片土地的女儿。他将爱女安葬于崇法寺西北,以此寄托自己对鄞县百姓的深情与愧疚,也仿佛是将自己的血脉与这片他深爱的土地永远地联结在了一起。
在随后的两年里,他强忍丧女之痛,倾注心血于东钱湖治理,疏葑草、筑七堰九塘,终使五十万亩良田旱涝保收。
皇祐二年(1050年)深秋,任期将满的王安石终于要离开了。就在离任的前夜,他拒绝了官场的送别宴席,独自一人趁着夜色,乘一叶扁舟悄然来到崇法寺西北。月光下,他再次来到女儿墓前。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县令,而是即将离任的父母官。他轻抚冰冷的墓碑,看着这片自己用汗水浇灌的土地,将四年来积攒的满腔沉痛,凝于一首血泪诗中:
《别鄞女》
行年三十已衰翁,满眼忧伤只自攻。
今夜扁舟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
父女永诀的泪水,与湖水相融,成为千年德政背后最深沉的人性注脚。
王安石在鄞县的治水实践,不仅让东钱湖畔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更成为他日后推行全国性改革的宝贵蓝本。鄞州治水的成功实践,为他日后擘画全国水利治理埋下伏笔,当他官至宰相,主持熙宁变法时,便将鄞县“以工代赈”“淤泥变田”、发动民众兴修水利等成功经验,提炼、升华为国家法律——《农田水利法》。这部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系统的农田水利法,鼓励各地因地制宜兴修水利,规定州县官吏有责任组织民众疏浚河道、修筑堤堰,并创新性地设立奖励机制,动员全社会力量参与。法令一出,“四方争言农田水利”,全国范围内掀起兴修水利的热潮,据记载,短短数年间便兴建或修复水利工程上万处,惠及农田数百万顷。东钱湖畔的智慧,由此化作泽被天下的制度,其“利民为本”“科学规划”“官民合力”的核心理念,至今仍闪耀着穿越时空的治理光芒。
东钱湖不仅是一处风光旖旎的天然湖泊,更因王安石的德政故事而拥有了深厚的文化内涵。这份独特的人文底蕴,正是东钱湖区别于其他湖泊尤其是足以与西湖并论的根本所在。要提升东钱湖的知名度,关键在于深入挖掘并活化王安石文化,将其打造成为东钱湖的“精神地标”——让这位北宋名相的治水功绩与为民情怀,成为这片水域最鲜明的文化标识。
近年来,宁波已在积极实践:通过打造“湖畔遇见·安石”研学线、举办“宋韵·安石文化周”,让游客在韩岭老街的青石板上、在忠应庙的袅袅香火中,重走王安石治鄞治水之路。同时,借助动漫、剧本朗读等年轻化表达,让“安石文化”破圈传播;并与抚州、含山等王安石足迹城市共建“安石文化城市推广联盟”,将东钱湖的治水智慧纳入全国文化叙事。
今日漫步安石路,眺望湖畔风光,或于忠应庙中追思先贤,所见不只是山水灵秀,更是一卷活态的千年德政史诗。如今东钱湖的水利管护、生态治理,仍循着先贤“因地制宜、利民为先”的思路,稻浪翻滚里、百姓安居日常中,皆藏着千年德政的余温。当“王安石”成为东钱湖最鲜明的文化符号,当人们提起东钱湖便自然联想到这位北宋名相的德政传奇,东钱湖便不仅是一片碧水,更是一处承载千年智慧与精神的文化圣地。这份人与水的羁绊,早已超越名人名胜的浅层关联,升华为关于“奉献”“责任”与“传承”的文化符号。
回望历史,苏东坡与西湖的故事,是“诗政交融”的典范,他将文人的浪漫才情与地方官的务实担当完美结合,让一道苏堤成为装点湖山、泽被后世的双重丰碑;而王安石与东钱湖的传奇,则更侧重于“政为根本”,将全部心力倾注于系统的水利工程与民生改善之中,铸就了不朽的德政基石。二者路径不同,却共同抵达了“以民为本”的崇高境界。
如今,当游客漫步在安石路上,看湖水拍岸,听风吹稻浪,那千年前的智慧与温情,仿佛就在这片土地的呼吸之间,历久弥新。让这颗东南明珠,始终闪耀着穿越时空的质朴暖意,成为与西湖交相辉映的“文化双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