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黄宁璐 见习记者 郑宇

　　一条小鱼静静悬浮在清澈溶液中，它的肌肉组织已呈透明状，似果冻质地，唯有一身骨骼红蓝交织。这是赵宸枫在舟山制作的鱼类透明骨骼标本，呈现出X光片的奇妙感觉。

　　今年25岁的赵宸枫来自台州，两年前从浙江海洋大学水产养殖专业毕业后，留在舟山创业。他自小痴迷鱼类标本，大学时开始尝试制作，从此一头扎了进去。凭借这份热爱，他在舟山新城创办了渊蓝之境海洋科技有限公司。漂亮的鱼类标本，正吸引更多关注，开拓出一个充满潜力的新市场。

　　近日，我们跟随赵宸枫，体验将一条鱼制成透明骨骼标本。

　　从码头鱼货中“寻宝”

　　制作标本的第一步，是找到那条“对”的鱼。我们的体验，便从清晨的一场码头“寻宝”开始。

　　上午7时，中国舟山国际水产城，赵宸枫穿过人潮向我们走来，一头卷发颇有几分艺术气质，“我们要找的不是带鱼、鲳鱼那种价高体大的经济鱼种。而是品种稀有、外观完整的小型鱼。”

　　我们紧跟赵宸枫，径直来到码头边一摞摞装满小鱼小虾的泡沫箱前。“看，这些就是渔民说的‘鱼粉’‘虾粉’——太小、太杂，卖不上价，通常只能做饲料。”他的目光迅速在箱中游走，“可对我们来说，这里面可能藏着宝贝。”

　　“小赵，又来了啊！船刚靠岸，货很新鲜，随便挑！”肤色黝黑的鱼贩大哥熟络地招呼道。这份热情让我们不禁对赵宸枫的人缘竖起大拇指。“从大二起，我就经常来这儿找标本原料了。”赵宸枫一边俯身细看，一边笑道，“起初老板不怎么搭理我，时间久了，才慢慢熟起来。” 赵宸枫平时除了整箱收购“鱼粉”“虾粉”，也常向渔民购买少见的小鱼。

　　赵宸枫递来长柄夹和小桶，招呼我们一起帮忙“寻宝”。刚凑近泡沫箱，一股混合着碎冰冷气和鱼虾腥鲜的味道便扑面而来。我们学着赵宸枫的样子，轻轻拨开表面堆叠的碎冰与海虾，仔细寻找那些可能藏身其中的“宝贝”。然而过程并不顺利——许多鱼要么是种类普通，要么是因运输挤压而破损，都被赵宸枫一一否决。直到夹起一条暗褐色、长约6厘米的比目鱼，他才露出笑容：“它的学名叫小头左鲆，做成标本后，不对称的颅骨会特别清晰。”

　　赵宸枫边走边向我们介绍，常见的鱼类标本有浸渍标本、剥制标本、骨骼标本和塑化标本等类型，而他钟情于透明骨骼标本，因其兼具科学精确性与艺术美观性。从第一次动手制作透明骨骼标本到真正掌握整套流程，他足足花了两年时间。截至目前，他已经给三四百种鱼类做过透明骨骼标本。

　　不一会儿，赵宸枫随身携带的桶里已装了好几条形态奇特的小鱼。“舌鳎，肌肉间的小刺极为纤细、排列复杂且密集；汤氏团扇鳐，扁平的软骨染色后会呈现独特花纹……”赵宸枫如数家珍。

　　一个多小时后，各式各样的小鱼装满了大半桶。“得趁新鲜赶紧回去处理。”赵宸枫直起身正要付钱，鱼贩大哥却大手一挥：“送你们了！”

　　实验室里的“美丽蜕变”

　　离开喧腾的水产城，我们随赵宸枫前往位于定海区的渊蓝之境海洋科技有限公司。“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赵宸枫边说边带我们走进他的实验室。整个标本制作分为预处理与染色两大阶段，我们的任务，是处理刚收来的那条小头左鲆。这两个阶段，总共耗时约9天，在此期间我们多次造访赵宸枫的实验室。

　　预处理目的在于清除鱼体水分与脂肪，为后续染色透明化铺路。第一步是脱水，在赵宸枫指导下，我们用镊子小心地将鱼浸入无水乙醇中。“乙醇会把组织里的水‘抽’出来。”他解释，“如果带着水进入下一步，脱脂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经过整整一天，小鱼渐渐失去光泽，触感变硬。接着进入脱脂环节，赵宸枫在通风橱前，将它移入工业丙酮中。“脂肪不清除，标本就难以透明。”他指着逐渐变黄的液体，“看，这就是鱼体内的油脂被溶解了。”两天后，溶液颜色不再加深，预处理宣告完成。

　　终于到了我们最期待的染色环节。赵宸枫取出一瓶预先调配好的阿利新蓝染液：“这是软骨的专属颜料，只会和软骨中的酸性黏多糖结合，显现出漂亮的湖蓝色。”

　　我们将那条经过预处理的小头左鲆轻轻浸入蓝色染液中。经过一夜静置，我们看到，小鱼的鱼鳍基部、眼眶与口鼻处的软骨已被染出淡蓝色。“一般这样大小的鱼，两天左右就能染透。”赵宸枫用手电筒照着玻璃瓶仔细观察一阵后说道。

　　两天后，蓝染完成，紧接着是透明化处理。我们将小鱼轻柔地移入低浓度的氢氧化钾溶液中。“强碱溶液会溶解肌肉蛋白。”赵宸枫解释，“在脱脂基础上，强碱溶液把细胞进一步‘清空’，让光线更容易穿透鱼体。”几天后，标本的透明度果然明显增加，只是细看仍带一丝朦胧感。

　　随即，便是为硬骨上色的红染步骤。赵宸枫取来茜素红染液，并指导我们掺入少许氢氧化钾：“碱性环境中，茜素红染液能和骨骼中的钙质牢固结合。”一两天后，灯光下的标本令人惊叹：湛蓝的软骨精巧地镶嵌在绯红的硬骨框架中，层次分明。

　　最后一步是封装，我们将小鱼封存进纯净的甘油中。“甘油能防腐，而且它的折射率与鱼肉的细胞膜和细胞骨架非常接近。当光线穿过，标本就能呈现出近乎透明的效果。”赵宸枫说。

　　化身艺术品“登场”

　　我们将这件精心制成的标本放在桌上，阳光下整条鱼的骨骼好似用工笔细细描成。

　　“来，给它拍张照，准备上架了。”赵宸枫带我们走进简易摄影棚。电商平台是这些“果冻鱼”标本走向市场的主渠道，拍摄完成后，他将图片导入电脑，上传至店铺后台。每件标本旁，都详细注明了物种学名与骨骼特征。“不只是卖产品。”赵宸枫说，“我还希望借此传播一些海洋知识。”

　　这时，电脑弹出一条订单咨询提示：“请问同一种鱼的标本，染色效果都一样吗？”赵宸枫在对话框里敲下回复：“您好，我们的染色流程是标准化的，基本上差不多。但每一条鱼的骨骼形状不同，染色时染料渗透会有细微差别，所以每一件成品都是独一无二的。”

　　这也正是赵宸枫沉醉于制作“果冻鱼”的原因之一。对他而言，每一次预处理、染色，都是不可复制的创作。他将科学的精准与艺术的呈现融合，让每件标本都成为带有生命印记的独特艺术品。

　　赵宸枫点开店铺后台，一条上扬的销售曲线清晰呈现，最近一个月的日订单量不断增长；最高一天订单量突破了50单。除了个人买家，他的订单还来自各地的博物馆和科研机构。正说着，一阵敲门声响起，快递员上门取件了。赵宸枫招呼我们一起帮忙，从陈列柜里小心取出十几个玻璃罐。罐中是同一种鱼、不同生长阶段的标本：从仅有芝麻大小的仔鱼，到接近掌心宽的成鱼，依次排列，完整呈现出一段生命成长的骨骼轨迹。

　　“这是北京一家研究所定制的发育标本组。”赵宸枫在一旁解释，“这样一套立体标本，能让生长过程一目了然。”

　　令赵宸枫印象最深的，是去年有顾客带着养了多年、刚刚去世的小金鱼和银龙鱼找到他，希望能做成透明骨骼标本。接过这一订单时，他感到自己的工作又多了一份意义。最终完成的标本，骨骼清晰，形态得以长久留存。生命虽已逝去，但以这样一种沉静、恒久的方式，那份陪伴似乎依然在延续。

　　赵宸枫说，普通消费者中约80%为女性，多把透明骨骼标本作为特色伴手礼或艺术藏品。标本单价从几十元到百余元不等，此前已售的高价作品更达到了3000元。销售渠道现已全面铺开，覆盖线上平台、线下创意市集。

　　“这是我们最近尝试的一款产品。”赵宸枫说着，将一支笔递到我们眼前，笔杆中，纤小的透明鱼骨静静悬浮，像是被封存的海洋时光。

　　展望未来，赵宸枫眼中有光：“目前大多数产品仍是瓶装形式。接下来，我们会持续探索更轻便、更具交互性的产品形态，让产品融入更多的生活场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