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李茸 见习记者 徐佳雨

　　青砖沉静、木窗含绿，古树斑驳的树影中，仿佛仍回荡着机器的轰鸣，嘉兴民丰造纸厂和冶金机械厂片区是嘉兴市区现存体量最大的工业遗存之一。2025年4月，作为嘉兴城市有机更新的重要组成部分，占地面积127亩的嘉兴冶金机械厂老厂区部分区域先行启动改造，由南湖城发集团负责建设，总投资3亿元。这意味着约3.5万平方米的20幢老建筑，即将重获新生。

　　浙江鎏增古建园林工程有限公司负责改造中老建筑的解危修缮工作，近日，我们跟随企业的资深古建修缮师冯鸣，多次走进这片区域，见证这些老房子如何通过改造，一点点焕发生机。

　　强筋健骨，让老房子转危为安

　　“冶金机械厂老厂区是嘉兴市级文保点，建筑大多建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基本上已达到评定为危房的条件，我们第一步为解危，即根据屋顶、房梁、承重柱、地基等核心构件的损毁情况，评估其安全风险，进而确定相应的处置方案——是进行小修小补、局部修复，还是实施整体更换。核心目标是彻底消除安全隐患，为后续修缮奠定安全基础。”冯鸣一边给我们递来安全帽，一边介绍。

　　冯鸣所在的鎏增古建是嘉兴知名古建企业，已参与全国300多个古建修缮项目。在他看来，眼下这个项目堪称嘉兴地区规模最大的古建修缮工程，仅目前20栋老建筑内就包括7处文保点、4栋历史建筑，区域内还有多棵古树名木需要精心保护。

　　“古建筑解危必须遵循最小干预的原则，为避免施工破坏，这里几乎不能使用大型器械，全靠手上功夫。”冯鸣进一步解释，和民居、商铺相比，工业厂房面积大、高度高、跨度大、承重等功能要求高，给施工带来了不少难题。

　　正在施工的原钣金车间内，我们看到，从屋顶到地面搭满了密密麻麻的金属脚手架与防护网，师傅们正站在20多米高的脚手架上，用古建筑修复专用腻子粉仔细地修补裂缝。

　　冯鸣告诉我们，前期评估后发现这些房梁较为完整，其中只有少量裂缝且宽度小于3毫米，原则上用古建筑修复专用腻子粉填补则可。和普通腻子粉相比，这种腻子粉能与木头的热胀冷缩同步，且在防水、防火、环保上性能都更好。

　　我们也试着用腻子粉修补了一下。站在相当于6层居民楼高的脚手架上，我们脚下微颤，有些胆怯。而仅仅是用刮板挑出腻子，往裂缝上涂抹这样简单的动作，只要力度与角度稍有偏差，要么填不满缝隙，要么腻子凸出梁面，影响美观与稳固。

　　遇到一些破损严重的，则只能完全更换。冯鸣带着我们来到刚刚完成解危的原动力车间内，这里层高超过10米，原本20多根青砖支撑柱因为多次人为损坏，破损不堪且截面缩小，已无法满足基本承重要求，只能整体更换。

　　在一个角落，我们看到了承重柱原地更换的“样板”：钢材搭出来的支架中间，新浇筑的混凝土承重看起来异常坚固。这是冯鸣和老师傅摸索出来的原地更换的工艺：先用钢材围着老柱体搭一圈支架，再自下而上分段切除原有柱体。每切除一段，立即在原位支起柱体模具、浇筑钢筋混凝土，形成新的一段柱体。如此循环，直至新柱完全“生长”到屋顶，再拆除支架。为增强承重，新柱还在原基础上进行了“加粗”。

　　据了解，经过大半年时间的施工，如今20栋建筑中的90%已完成了解危。

　　整形美容，保留历史原貌与工艺

　　走出尚在解危的建筑，我们来到一片已经完成解危、正在修缮的区域。“如果说解危是‘强筋健骨’，修缮则像‘整形美容’，涵盖屋面、墙面、门窗、地面的修补、修整等内容，核心是‘修旧如旧’，要最大限度保留历史原貌与工艺，外观、材料、做法都须与原先一致。”

　　我们跟着冯鸣走到原工厂礼堂外，一堵20多米长的外墙上，居然呈现十几种深浅不一的色调，摸上去有的粗粝，有的光滑。这是冯鸣为调试颜色配方特意设置的“实验墙”。

　　礼堂外墙原本是独特的青灰色。为精准复原，冯鸣带领老师傅们凭借经验，反复调整水泥、石灰和矿物颜料的比例，每次只拌一小桶涂料，刷上墙等一周，干透后与原色仔细比对。

　　“有时就差一点，多一分黄、少一分灰，感觉就全变了，只能重来。”冯鸣回忆。那段时间，老师傅们常常与文保专家围立墙前，对照老照片调整配方，3个月内试验了20余次，才使墙面颜色与质感贴近历史原貌。

　　不仅仅是颜色，这里每一栋建筑的功能、设计、用材、外观上各有特色，只能依靠经验反复打磨、试验。

　　另一处空地上，木工沈金根正专注地安装暗绿色的杉木老窗，只见这扇约1米高的长方形窗户框上分为6个窗格，还散发着一股有点刺鼻的药水味。

　　这扇窗户的部分木料已糟朽，拆下来后沈金根进行了修补、刷防腐防虫涂料、上漆等工艺，现在只需要重新装回去就行。

　　“我做木工50年了，参与过不少古建修复，技术和经验一样都不能少，别看这些窗户看起来简单，其实也有不少门道。”沈金根告诉我们，修补的木料是他们特意从广西寻来的老料杉木，经过做旧处理后和原本窗框进行拼接。拼接处一点痕迹都看不出。冯鸣补充道，另一栋建筑里窗户都是老式的翻盖铁窗，当年用的特殊钢材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团队花了一个月才找到一家能生产的厂家。

　　从地面一个坑洞的修补，到整面外墙颜色的处理，目前，整个工地上共有上百名师傅在施工，计划今年下半年全面完工。

　　焕新出发，为城市注入新活力

　　穿行在一栋栋老建筑间，我们不禁心生疑惑：“相比明清古建筑，这些厂房的价值似乎不那么突出，为何投入如此大力气修缮？”

　　南湖城发集团的项目负责人王震给出了答案：嘉兴冶金机械厂是新中国机械工业发展的重要见证，曾引进上海、杭州乃至苏联的技术专家，最辉煌时拥有4000名工人，而当时嘉兴市区也才3万多人。它是嘉兴几代人的集体记忆，社会文化价值非常高。通过解危修缮与活化利用，修复的不仅是老厂房，更是工业时代的“锈带”，使其变身为时尚“秀带”，为城市注入新活力。

　　就在几天后，我们有幸参与了原成品仓库整体修缮基本完成后的首次亮相——一场新书发布会。这也是整个区域最早投入使用的建筑。当我们走进这个层高超过20米的空旷空间，除了桌椅与LED屏幕外，抬头就能看到韵味十足的砖墙与房梁。斑驳的砖壁与现代电子光影交织，仿佛过去与未来在此对话，令人震撼。

　　这栋仓库原来是存放机械产品的，由砖木结构组成，总建筑面积约1500平方米。王震给我们展示了一些老照片，外墙与屋顶瓦片多处破损，墙面因历年多次粉刷而颜色杂乱、涂层剥落，仓库内部还被人为砌墙分割成了不少小隔间，墙上还开了不少门、窗。

　　经过近8个月的细致修缮，施工团队清理并加固了内外墙体，用传统工艺复原了原来墙面质感，并特别采用高延性混凝土对内部结构进行了增强加固，重点修复了破损的屋顶木构与瓦片，更换破损严重的门扇，清理堆积杂物，为未来的灵活使用预留了空间。

　　王震介绍，这里未来可以用于招商中心、游客服务中心、城市书房等符合文保建筑属性的功能空间使用。实际上，施工团队早已为建筑的后续利用埋下伏笔：墙体除了修补原有的青砖和红砖外，还增加了高延性混凝土进行加固，为将来投入使用打好基础。

　　根据规划，南湖区将在这里重点引入科创、文创类项目，构建“历史+工业”沉浸式文化体验，不久后，我们可以在某个老厂房里从事科创研发、文创艺术，或是在另一栋厂房里穿越时光，感受嘉兴曾经的辉煌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