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推动文化和科技融合，提高文化发展的科技含量和科技水平，既是顺应历史发展的大趋势，也是一项重大而紧迫的战略任务。在推动文化与科技深度融合上，浙江有条件有优势，“家底”厚实。浙江要充分利用好这些优势，在实现体制机制层面的融合，加快培养文化和科技复合型人才，创造稳定可预期的政策环境上持续发力。

文化+科技，如何在双向奔赴中相互成就

——访中国国家博物馆原馆长王春法

　　■ 本报记者 章忻 吴晔

　　文化与科技相生相促，相辅相成。纵观人类历史长河，文化与科技的每一次深度融合，都成为推动社会前进的有力引擎，促进形成人类文明新形态。《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推进文化和科技融合，推动文化建设数智化赋能、信息化转型，发展新型文化业态”。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革命正加速演进，文化和科技融合达到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如何理解两者双向互动的深层逻辑？作为文化底蕴深厚、科技创新优势明显的省份，浙江在推进文化和科技深度融合上可以作出哪些先发探索？本报记者就此采访了中国国家博物馆原馆长王春法。

　　文化和科技深度融合是大势所趋

　　记者：习近平总书记在二十届中央政治局第十七次集体学习时强调，要探索文化和科技融合的有效机制，用互联网思维和信息技术改进文化创作生产流程，推动“硬件”和“软件”全面升级，实现文化建设数字化赋能、信息化转型，把文化资源优势转化为文化发展优势。面对AI等新技术革命浪潮，我们应如何理解科技和文化融合的重要性与紧迫性？

　　王春法：我认为，科技和文化深度融合已成为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和鲜明特征，可以从历史和现实两个维度来理解两者相互融合的重要性与紧迫性。

　　从历史维度来看，在人类历史发展的过程中，文化和科技相互影响，彼此塑造。科技作为革命性的物质力量，从根本上塑造着文化的模式与形态。马克思曾说：“火药把骑士阶层炸得粉碎，指南针打开了世界市场并建立了殖民地，而印刷术则变成新教的工具，总的来说变成科学复兴的手段，变成对精神发展创造必要前提的最强大的杠杆。”每一次科技革命都在从根本上重构文化的生产和传播方式，彰显着科技革命对变革旧文化、催生新文化所起的决定性作用。

　　从现实维度来看，以人工智能等新技术为代表的第四次科技革命席卷而来，科学研究不断突破人类认知边界、技术创新进入前所未有的密集活跃期，高技术领域成为国际竞争最前沿和主战场，科技对人类生产生活的影响和作用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全面深入、巨大系统。同时，随着人们的物质生活愈发富足，人民群众对精神文化产品的消费需求快速增长，迫切需要科技创新提供更具特色、更加优质的文化消费新模式、新场景、新业态。比如当前，数字化手段正让历史文物、非物质文化遗产更好地“活”起来“潮”起来，极大地满足了我们对精神文化生活的需求、期待，提升了我们的文化生活品质。

　　当前，推动文化和科技融合，提高文化发展的科技含量和科技水平，创造更加丰富的文化业态，推动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既是顺应历史发展的大趋势，也是一项重大而紧迫的战略任务。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一历史机遇，顺势而为、全力推进。

　　事实上，文化和科技正如鸟之两翼、车之双轮，不仅必须相向而行、彼此成就，而且能够深度融合，形成新的文化业态和文明形态。一方面，科技为文化赋能。面对科学技术的迅速发展及其带来的无限可能，文化领域迫切需要敞开怀抱，紧紧抓住科技创新这个关键变量，运用大数据、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等前沿技术，突破传统文化生产的局限，创造新的文化体验、文化业态和文化模式，彻底重塑文化创作、生产、传播和消费的全链条，将科技创新转化为推动文化发展的最大增量。

　　另一方面，文化为科技导航。文化作为社会意识形态的重要组成部分，蕴含着价值观念、思维模式、伦理规范、人文精神等属性，对于科技研究、开发应用与未来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引领”和“导航”作用。生物医药、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在造福人类的同时，也存在难以预判的伦理风险，科技成果的误用、滥用很可能对国家安全、社会公共利益以及个人权利等造成这样那样的影响甚至危害，迫切需要科技伦理加以规范，而这又需要人文社会科学的深入发展并给科技活动以新的引领和启示。

　　从“相加”“相融”到“共生”

　　记者：当前，文化和科技深度融合已经在文旅、影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等领域涌现诸多创新实践。从整体发展程度上来看，文化和科技的相互融合已取得哪些进展，如何推动两者深度融合？

　　王春法：在我看来，科技和文化的相互融合会经历从“相加”“相融”再到“共生”三个阶段。

　　在融合的起步阶段，科技与文化处于“相加”状态，主要表现为文化领域最新信息网络技术的应用。科技作为主要工具手段，对不同形态的文化成果进行高效率保存、展示与传播，为文化领域带来工作效率提升和效果形式创新，实现技术的单向赋能。比如借助数字技术，对历史文化遗产、传统戏剧、影视资料、传统手工技艺等进行数字化保存和修复等等，由此会形成海量数据资源。

　　随着融合深入，科技与文化进入“相融”阶段，主要表现为文化与科技的彼此成就、相互塑造、协同创新，由此激发新的创作灵感、表达形式和体验模式。比如，数字技术的系统性突破可以重构文化的传承机制与表达范式，而文化蕴含的丰富智慧和价值体系，则从多个维度融入各领域的生产创造中，成为科技创新的灵感和“燃料”。比如，《黑神话：悟空》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载体，打破了长期以来欧美国家对3A游戏的“垄断”，实现强势的文化输出。而在杭州举办的《黑神话：悟空》艺术展，则又通过数字技术打破了艺术与现实的边界，让文化展览“动起来”“活过来”。

　　在融合的最高阶段，文化与科技将进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生”阶段，主要表现为物理世界和虚拟世界高度统一，文化与技术的边界逐渐模糊，共同塑造新的文化形态，甚至是一种全新的文明形态。

　　从目前的发展态势来看，我认为文化和科技的相互融合总体还处于从相加向相融迈进的起步阶段。要实现两者的深度融合，不仅要从发展文化产业的角度理解它们的关系，更要在两者相融、共生中推动社会主义文化繁荣兴盛。

　　具体来说，我们可以从五个维度推动科技与文化的深度融合。一是培育科学文化，在全社会营造热爱科学、崇尚创新的社会氛围。科学文化本质上是围绕科学活动形成的价值理念、思维方式、行为准则和社会规范。在全社会培育科学文化，意味着让公众认同、欣赏科学活动所带来的价值规范，从而使科学知识、科学精神逐步渗透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成为社会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不断提升社会理性水平。

　　二是生成新的艺术形式。科学技术的发展对艺术活动提出新的挑战，比如表演中观众与舞台关系如何转换？艺术创作中机器人是否有可能取代人类艺术家？高清复制技术下艺术的原创性价值如何定义，AI创作的是否仍是艺术品，如果是的话作品版权归谁？这些问题倒逼着科学与艺术结合，创造出更有吸引力、创造力的艺术形态。

　　三是创造新的消费场景。文化消费作为文化产业链的终端环节，其体验质量直接影响到文化产业链的发展。文化与科技的深度融合，需要为消费者提供全感知、沉浸式的消费体验。比如，借助全息投影、体感交互等技术构建互动空间，通过VR、裸眼3D以及多维感官设计等手段，发展各种具有物我两忘、沉浸其中特征的未来产业形态，打造沉浸式博物馆、沉浸式戏剧等新型消费场景。

　　四是形成新的学科专业。培育兼具人文素养与技术能力的复合型人才，这已经成为支撑文化和科技融合发展的关键基石。尤其是在高等教育中，逐渐涌现“数字人文”等新文科专业以及“文化计算”等工科专业，推动人文社科与理工农医等学科的深入交叉融合，从源头上培养能驾驭前沿技术、具备创新思维的拔尖人才。

　　五是发展科普科幻产业。科普是向社会公众传播确定性的科技知识以及蕴含其中的科学思想、科学态度和科学方法，科幻则是依托现有科学技术知识进行的创造性想象。发展科幻产业会让公众在认识、了解科学技术的基础上释放想象力和创新力，有利于提升全民科学素质、激发全民创新思维，提升民族想象力，让其成为推动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发展的重要引擎。

　　将“厚家底”变为“新引擎”

　　记者：浙江省委十五届八次全会明确，要以“文化+科技”催生文化发展新动能。在您看来，浙江在推动文化和科技深度融合上具备哪些有利条件，应从哪些方面先行探索？

　　王春法：推动文化和科技深度融合，浙江有条件有优势，可以说“家底”厚实。

　　一方面，浙江文化底蕴深厚。万年上山、五千年良渚、千年宋韵、百年红船……绵延不断的文化传承，既从一个方面展示了中华文明的演化过程，又为浙江发展提供了深厚的文明底蕴和历史积淀。这是浙江的宝贵财富，也是浙江推动文化和科技深度融合的核心优势。

　　另一方面，浙江科技创新优势日益凸显，尤其是数字经济的发展走在全国前列。近年来，以人工智能、互联网、大数据等为代表的新兴技术，重塑了文化生产的“技术—经济范式”，催生了“盛世修典——‘中国历代绘画大系’成果展”、南宋德寿宫遗址博物馆“词雨弄潮”互动沉浸式长卷、良渚古城数智体验馆等一批具有科技感、文化力、年轻态的新场景、新产品，成就斐然。

　　我认为，浙江推动文化和科技深度融合，要充分利用好这些优势，着重从以下三方面发力。首先，要实现体制机制层面的融合。要从体制上化解科技界只谈科技发展、文化界只谈文化发展的窘境，建立长效的科技与文化对话机制、组建联合研究机构，定期围绕重大主题开展研讨交流，加强科技界与文化界、科技企业与文化企业的交流合作。同时，要健全并加强文化和科技融合领域知识产权保护，为文化和科技融合提供政策和法律保护环境。

　　其次，加快培养文化和科技复合型人才。文化和科技融合需要既懂文化又懂科技的复合型人才。要建立健全文化和科技融合领域的人才培养体系，鼓励高校开设文化和科技交叉学科，建设文化和科技融合的高端人才创新工作室，加强高校、培训机构与企业的合作；深化产教融合培养人才，打造一支既懂文化又懂科技的创新型人才队伍。

　　最后，要立足当下、着眼未来，创造稳定可预期的政策环境。据我了解，浙江近年来积极推动以网文、网剧、网游为代表的文化“新三样”出海，生动诠释了数字技术与文化产业深度融合的内涵，全方位展示了浙江文化产业的创新活力、最新成果和独特风采。与此同时也要看到，随着技术手段的不断进步，文化产业形态也会不断更新，只有出台具有前瞻性和引导性的政策，创造稳定可预期的政策环境，让行为主体自主选择和决策，才能推动文化产业形态的更新迭代，避免“新三样”变为“老三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