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陈宁 张亦盈 叶小西

　　“95后全科医学生乡镇工作日记”“乡镇卫生院上班日常”“作为乡镇卫生院唯一的研究生是什么体验”……社交媒体的VLOG上，年轻医学生和基层频繁关联在一起。现实中，一组权威数据让这些故事变得具象化——

　　国家卫生健康委近期召开的新闻发布会显示，截至2024年底，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中有执业（助理）医师207.8万人，大专及以上学历占比提升至77.4%和88.2%。

　　几条上升的曲线，折射的是基层医疗人才培养更为科学的布局。在浙江，医学院校的毕业生们也正在奔赴广大基层地区。以温州医科大学（下称“温医大”）为例，该校建校以来，已累计培养24万余名医学人才；学校自2010年开始承担浙江省本科层次农村社区医生定向培养工作，已培养输送基层医生4000余名。

　　这些医学生，给基层医疗生态带来哪些新变化？面向基层的医学人才培养模式，有什么特点，又遇到了什么难点？近日，记者蹲点温州医科大学，以该校的基层医生培养模式为样本，观察高校培养基层医生的新路径。

　　乡镇卫生院来了高材生

　　记者走进杭州市萧山区瓜沥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坎山分中心时，全科医生熊佳南正在诊室内，认真询问60多岁的患者屠阿姨的病情，仔细和她讲解药品的使用说明。

　　半个多小时的看诊时间内，他的专业与耐心，让屠阿姨竖起大拇指：“我生病6年了，小熊就像家里人，我每个月都来一两次，也没再换过医生。”

　　作为温医大2017届定向生，熊佳南经过3年规培后，于2020年回到家乡的社区卫生院工作。多年来，他的患者队伍中，有不少像屠阿姨这样高黏性的病患。他不仅能记住每位患者的用药习惯，还能和他们聊上几句家常。除了看诊，他每日的工作全而“杂”，从老年慢病管理，再到急诊清创缝合等。“我的工作节奏与大医院并不相同，但我感觉到了自己是‘实实在在’被需要的。”熊佳南说。

　　采访中，记者不止一次从温医大定向生的故事中，听到这种“被需要”的获得感。

　　到温州市洞头区鹿西乡卫生院工作后，温医大2017届定向生卓思恩发现，在这个人口不足5000人的岛上，不少岛民苦于无法在卫生院进行影像检查，常常需要坐上40分钟的船，辗转至洞头区。几年前，担任卫生院院长一职后，他立志要解决这一“痛点”。在卓思恩反复奔走努力下，今年，鹿西乡卫生院终于添置了一台CT机，不少岛民将因此免除舟车劳顿，真正实现“家门口检查”。

　　“通过专业知识改善基层的医疗条件，是我选择成为一名定向生的初心。”卓思恩笃定地说。这些年，岛民们发现，鹿西乡卫生院的医疗设备更新了，年轻的医生也变多了。

　　瑞安市南滨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副院长吴政，是温医大2010级的定向生。他告诉记者：“目前，基层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公开招聘对象都是本科及以上人员，他们深受基层老百姓的信赖，用专业的知识填补了不少技术空白。”令他欣慰的是，这些年，这些优质医学生留下来后，基层医院能为辖区居民提供更专业的医疗服务。

　　令人欣喜的是，一些非定向的高学历医学生，也主动奔赴基层。包维敏是温医大2025届口腔医学研究生毕业生，她不久前与南滨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签约。上岗前，她就给自己定下了“小目标”：要把口腔正畸技术带到社区卫生院，发挥一技之长，填补基层空白。

　　温州市卫生健康委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居民的不少基础健康问题在社区可得到有效处理。”该负责人说，基层人才队伍的提质升级，能够形成一种良性的局面——百姓信得过高水平的医生，基层医生也有了更强的认同感。

　　毕业生们来自基层的一张张“成绩单”，也令温医大校长李校堃感触颇深。“随着基层医改的全面推进，基层医生不能只扮演‘开感冒药’的角色。他们是承担常见病诊疗、慢病管理、康复护理的健康守门人。”他说，十多年来，学校已经探索出一条具有时代特征、学校特色的基层卫生人才培养模式。

　　培养专业的人，去干专业的事

　　毕业生们能在基层医疗卫生机构这方“舞台”上发挥所长，离不开学校特殊的教学模式。

　　在学校同仁楼的一间教室里，两位2022级温医大仁济学院全科医学系定向生吴孝军、邱政分别扮演医生和老年患者。面对抱怨自己头晕、表达能力有限的“老年患者”，“医生”在短时间内用接地气的语言发问：“是天旋地转，还是头重脚轻？最近睡眠怎么样？家里有烦心事吗……”

　　很快，“医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排除了高风险因素。

　　在这个名为《全科医患沟通学》的课堂上，同学们沉浸式体验基层工作环境。吴孝军告诉记者：“课程针对性很强，教学方式生动有趣，在同学们心中人气很高。”

　　授课老师全世超说，这些课程都是为即将走向基层医生岗位的定向生专门设置的。同时在温医大第一临床医学院（信息与工程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全科医学科任职的他，曾有多年的基层医疗工作及督导基层全科教学经验。全世超不仅授课，更深度参与课程的本土化设计。

　　“有效沟通，是基层医生最重要的技巧。”全世超说，在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工作，常会面临患者年龄偏大、语言不通、讲述散漫等难题，医生既要快速捕捉病理信息，又要维护患者倾诉的尊严。“每次对话都要完成信息收集和关系建立，这个过程，需要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全世超向我们展示了教材中的一个案例：一位反复诉说“最近记性差”的老人，可能关注的是生活不便，而医生警惕的是早期阿尔茨海默症征象。“沟通的核心是理解患者的真实关切，而不仅是完成医学判断。”全世超说，这门2个学分的课程，是温医大针对基层医疗特点定制的特色课之一。

　　“基层医生要兼具临床诊疗、公共卫生、健康管理、应急沟通等多重能力，具备防治结合的医疗服务素质。”仁济学院相关负责老师说，针对定向生未来的职业特点，专门设置了《全科医学概论》《社区急救》《健康教育学》等特色课程，并通过场景教学等方式，全面提升定向生的复合能力。

　　课堂外，一些“柔性”的教学模式也在发挥作用。多年来，温医大通过完善暑期实践体系，鼓励在校生深入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同学们在与基层医生一起做健康调研、参与健康讲座、随诊和家访的过程中，对基层有了更深的认同感。

　　令人欣慰的是，通过暑期实践的桥梁，许多非定向的临床医学生也把未来就业的重心转向基层。说起大一时为期两周的暑期实践，第二临床医学院2023级儿科学专业学生应粟羽印象深刻。大一暑期，他在金华永康市方岩镇中心卫生院负责住院部协助工作，其间，应粟羽不仅学到了完善的全科医学知识，还看到了基层诊疗的意义所在。“乡镇卫生院可以把疾病的关口前移，守好百姓健康的第一关。”现在，曾立志毕业后入职三甲医院的应粟羽开始思考，将来可以选择到社区卫生院工作：“我相信，随着分级诊疗制度愈发完善，未来社区卫生院能承担的医疗责任可以更大。”

　　此外，学校每年邀请优秀基层医生回校分享，组织学生前往澳大利亚等国家和地区的社区医疗中心交流，不断重塑年轻一代对基层的印象。

　　多元、专业的教学模式，让学生工作部相关负责老师感受到了明显的变化：“以前是我们动员学生去基层，现在更多是地方卫健部门主动找上门，学生也更愿意留在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更像一种‘双向奔赴’。”

　　培养模式迭代升级

　　尽管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的软硬件都在逐步完善，但是基层医生的“吐槽”仍然不少：身份认同差、上升空间有限、外出培训机会少等等。

　　在优化完善基层医生培养体系的过程中，温医大也“听见”了这些声音。“人才培养模式不能一成不变。”温医大副校长朱雪波说，学校要做的不仅是把医学生送到基层，更要履行好社会职能，通过多方联动，推动毕业生留在基层。

　　她介绍道，开始探索定向培养不久后，最初两届毕业生在基层的留任率只有不到70%。究其原因，是基层卫生院条件艰苦、职业前景模糊、违约成本低等。2014年起，依托校地合作机制，温医大深度参与了地方各级政府“县管乡用”的政策制定——基层医生人事关系归属县级，在乡镇卫生院使用，编制、待遇、发展在县级层面统筹。如今，温医大毕业生基层留任率达95%以上。

　　学生愿意留在基层，学校的工作仍然没有结束。这些年，有毕业生反馈基层检查设备和技术手段有限，看不了疑难杂症；也有毕业生表达了想像在三甲医院工作的同学一样，能有机会接触复杂病例和学术资源。

　　为了应对这样的诉求，温医大将教育链条向后延伸，提出“管一辈子”的赋能理念，学校与地方政府合作设立基层医生培训点，组织附属医院专家到基层授课。“比如，我们跟衢州市政府合作，计划用五年时间，让所有基层医生到附属衢州医院轮训一遍，实现知识全部更新。”朱雪波说，这套轮训方案的课程设计与师资配置，都由温医大主导完成。

　　此外，面对老龄化、人工智能等新挑战，学校正在研究新的培养方案，迭代基层医生的岗位胜任力。新方案将融入老年康复、AI辅助诊断等内容。

　　从破解“留不住”的机制创新，到应对“用不好”的持续赋能，温医大努力编织一张支撑基层医生长期发展的网络。温医大党委书记金焕民表示，基层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建设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多方参与、全程联动，远超一所学校的能力范围。但学校将始终面向基层群众需求，持续改进培养模式，培养医德高尚、医术精湛的百姓健康“守门人”，以人才培养的供给侧改革，撬动体系更大的变革。

　　教育部临床实践教学指导分委员会委员、吉林医药学院原院长蔡建辉评价道：“温医大的基层医学人才培养模式在国内具有示范作用。”他认为，温医大的基层医学人才培养模式，课程设置与基层诊疗需求紧密对接，“县管乡用”等政策创新破解了编制与发展瓶颈。这套体系打通了“培养—输送—发展”的全链条，为夯实基层医疗基础提供了可复制的人才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