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胜东的最后一班车
本报记者 张熙锦 沈晶晶
一个人的退休,为何能引发全城关注?
8月30日上午,一辆28路公交车驶出杭州火车东站西广场,向终点站杭州植物园开去。
这是孔胜东退休前开出的最后一班车。车厢里,挤满了乘客和记者。站台上,还有专程赶来的熟人和朋友,和他道别,为他送上祝福。
自1982年进入杭州公交集团以来,孔胜东先后做过机修钳工、乘务员、驾驶员,42年如一日,扎根一线,兢兢业业。同时,他还坚持38年在街头为市民免费修理自行车。“杭州活雷锋”、全国劳动模范、党的十七大代表……这是党和人民给予他的褒奖。
28路,串起孔胜东的故事,也启发我们思考——今天,如何看待人生的价值?
(一)初心
清晨6时45分,城市苏醒,一个身影走向28路公交车。
个子不高,一张圆脸,眼睛不大,像位邻家大叔。
12米长的车,孔胜东来回绕了两圈,检查轮胎、轮毂、后视镜。接着,他拎起拖把,拿上抹布,前后打扫一遍,放好当天的报纸,换上新的垃圾袋……只要出车,孔胜东都会提前到岗做准备。
这样的细节,贯穿了他42年的职业生涯。
他说,再平凡的岗位,只要用心用情,也能为社会创造价值,实现人生理想。
说话间,陆续有乘客到来。
家住拱墅区的叶大伯是28路的常客,专程带着11岁的外孙女,来坐孔胜东开的最后一班车;
郑女士是新杭州人,读过孔胜东的事迹,和孩子一起来“追”劳模,学习爱岗敬业、助人为乐的精神;
来自杭州市交通职业高级中学的徐海创和董珩,于2022年加入“孔胜东志愿服务队”,当天他们结伴来送师父……
7时30分,孔胜东坐上驾驶座,起步挂挡。
孔胜东1982年参加工作,第一次踏进杭州公交客车厂。
那时,车间噪声大、油污重,不少年轻人干几天就跑。18岁的小孔没有怨言,埋头跟老师傅学技术,不到一年,就摸熟了榔头、扳手。第二年,他被评为“先进生产工作者”。在讲究论资排辈的年代,很少见。
车子进进出出,时光晃晃悠悠。
1992年,公司逐步调整公交车采购模式。孔胜东婉拒了去办公室的机会,连续打了3份报告,申请当乘务员。领导说他傻。小孔腼腆一笑说:“乘务员人手紧张,大家一个月休不到一天。年轻人要站出来。”
到了1996年,杭州公交推行无人售票,乘务员岗位取消。可以调去办公室的孔胜东,听说驾驶员紧缺,再次主动申请到一线工作。自此,孔胜东的人生和28路紧紧相连。
“孔师傅,这28年,你有没有后悔过?”有乘客好奇地问。
孔胜东想了想说,偶尔也有,但更多的是开心和骄傲,“我要退休了,你们这么多人过来看我,看来我选得很对、干得很好啊。”
一车人都笑了。
载着欢乐和温情,28路驶出起点站,汇入了杭城的车水马龙。
(二)专心
“乘客们,你们好,闸弄口新村到了,请大家带好随身物品,下车注意脚下安全,谢谢。”
7时52分,28路抵达第5站。同时响起的,是孔胜东车上独特的“人工报站”。
这辆跨越小半个杭城的公交车上,坐过出门买菜、锻炼的老年人,坐过赶去上班的年轻人,坐过下晚自习的学生,坐过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不着急,慢慢来”“下车带好随身物品”“市体育馆到了,订报到右手边,买丝绸、选礼品到马路对面的中国丝绸城”……一句句提醒,饱含着孔胜东的真诚、热情、专业。
“呦!今天的车噶闹猛。”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乘客,常在这个点坐车去西湖边锻炼。得知这是孔胜东开的最后一班车,她连忙道喜:“以后再会,你和我一样是乘客了。”
紧随其后的,是一名中年男子,“我从四年级开始坐你的车,现在我孩子上五年级,孔师傅,你终于可以光荣退休了。”
从早晨六七时,到晚上八九时,从火车东站西,到杭州植物园,开公交车一天100多公里,28个年头,1万多个日夜。孔胜东看着乘客成长变化,乘客也看着他从“小孔”变成“老孔”。
孔胜东算一算,今年女儿30周岁,自己30年的年夜饭,1年作为全国劳动模范在北京参加春晚,5年在义务修车摊,其余24年都是在车上吃的。
“孔师傅,你觉得辛苦吗?”
“说不辛苦是假的,但28路车就是我的第二个家,累的时候想想是为家付出,再苦都能坚持。”
把车当成家,把乘客看作亲人。20多年来,孔胜东坚持人工报站,坚持自己打扫卫生,坚持自费装饰车厢;车上有他自己设计制作的沿线导游图、转乘示意图,还备着茶水、晕车药、雨伞等;累计驾驶85万余公里,没有发生一起事故;收到表扬信3000多封,没有一件投诉。
七月和八月,是杭城最热的时节。不少乘客冒着酷暑赶来,就为说一句“谢谢孔师傅,再会”。
这一刻,孔胜东想,人活一辈子,专心致志干好了一件事,挺值。
(三)爱心
在环城东路右转,进入体育场路。28路继续载着乘客,穿过大街小巷。
8时30分,武林广场南站到了。
眼尖的乘客立刻认了出来,“前面就是孔师傅修车的地方吧。”
免费为市民修车,是孔胜东做的另一件让杭州人津津乐道的事。1986年,团省委号召团员“为社会风气根本好转作贡献”。青年孔胜东也想为社会出点力。他想到冬夜的一天,自己到处找不到修车摊,推着自行车一路走回家的经历,“汽车都能修,修自行车肯定不难,就从自己能做的事情做起吧”。
将自己的车拆装两遍后,孔胜东在自家附近——中山北路和百井坊巷交叉口,拉了一盏电灯,支了一个摊子,旁边立了一块牌子——“为您服务,义务修车”。
小零件免费,大配件只收成本费。市民将信将疑。等孔胜东麻利地将自行车“仰卧”在地,补好轮胎,换好配件,他们连连称赞:“小伙子,技术不错。”
风言风语,随之而来。有人嘲讽他“作秀”。有人笑话他是“六儿”,杭州话意思是“笨蛋”。有人劝他:“年轻人少出风头。”连他父母都不理解:“人家改革开放‘下海’赚钱,我们儿子赔钱学雷锋。”
夜深人静,孔胜东辗转反侧,“学雷锋,做好事,难道错了吗?”
一回,团省委组织优秀团员到浙江革命烈士纪念馆参观。英烈人物的事迹,让孔胜东深受震撼:“先辈为国家为社会出生入死,很多人连名字都没留下,年轻人受点委屈,有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修车摊一支,就支了38年。连新婚第二天,他都准时“到岗”。
毛估估,到今天,孔胜东义务修车已有4万多辆了。
“孔师傅,你怎么坚持38年学雷锋的?”
“你不知道,我这代人从小唱雷锋的歌、看雷锋的电影,雷锋就是我们的偶像。”
“退休了,修车摊还出吗?”
孔胜东回答:“只要还有力气,这个摊就会一直出。28路有起点和终点,为人民服务没有终点。”
(四)人心
8时54分,抵达杭州植物园站。
8时55分,返程。
浙大附中、黄龙洞、武林门……启程,停靠,再启程,一站又一站,这是城市的日常,亦如孔胜东的人生故事,没有惊心动魄的片段,只有点点滴滴的细节。
从中,却能望见一颗质朴、赤诚、执着的心。
在价值观多元的现代社会,这颗心告诉我们,见义勇为的是英雄,拿奥运金牌的是英雄,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事、认认真真履行自己的承诺,一个普通人也能成为“大写的人”。
凡人,英雄。这是孔胜东,也可以是无数个我们。
10时11分,28路回到杭州火车东站西广场。
孔胜东坐在驾驶位上,久久没有起身,眼眶通红,潸然泪下。
他曾为自己的人生定下两个目标:一辈子开好公交车,一辈子当好志愿者。
第一个目标,已经抵达终点。
退休后,他终于可以看一看20多年来几乎每天路过却不曾走近的西湖,走一走拱宸桥,逛一逛西溪湿地,陪家人好好吃顿饭、看场电影、外出旅游。
第二个目标,开启新的路程。
8月31日,就是周六。
晚上7时,义务修车摊上的灯,还会照常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