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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6版:钱塘江

玻璃板下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直至九十年代,县城的一些机关、厂矿、企业等办公室内,办公桌都是实木打制,它们或倚窗而立,或靠墙而设,或两两相对,或一律相向。总之,办公桌以四方、直立的形式,占据办公室的一角。

  办公桌或一层是抽屉,下面是空档;或左边是抽屉,右侧是空档;或右侧是抽屉,左边是空档;或左右侧是抽屉,中间是空档。空档处便是办公的人员足以安放容纳自己双腿的地方。

  办公桌面大抵漆成黑色或棕色。

  黑色桌面,含蓄大气不显张扬,有着内敛深沉的格调,仿佛提示主人,办公事时要沉稳厚重。

  棕色桌面,让人想到大地、泥土,自然简朴。是啊,人在上面办公,犹如埋首在辽阔的原野上,深耕细作。

  办公桌面上,除左或右上角摆放一个立式文件盒,用以盛放文件外,还有茶杯、笔筒一类的物件。而在桌面中央,通常铺着一块玻璃板,重讲究的,还在玻璃板的四角用金属夹片固定,不易滑动。这也是当时颇为通行或时髦的做法。

  玻璃板下,常见的,多是主人的照片。黑白色的照片,有个人照,有合影照。个人照,男的一般着中山装,女的大率穿连衣裙,都是那个年代固有的特殊印记。合影照,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倘有人更多的,是集体照,不外乎毕业照、培训照、单位照之类的。那些黑白照片,显示着年代的久远,因着岁月的流逝,而梦幻模糊,恍惚迷离。彩色照是后来才有的事。

  此外,玻璃板下面压着的,也有一些票据什么的。上面写着货物的名称、价格,收款人一栏盖着私人印章,方或长,鲜红艳丽,像是不小心被对方偷偷留下的吻痕。看起来,尤以女性名字居多。虽未曾谋面,却不禁让人浮想联翩。因为那代表的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

  或是一张、两张残损破败的纸币,那是主人曾经用之不去,然又觉得弃之不舍,不如干脆把它压在这儿,并不碍事。

  或是火车票、汽车票、轮船票。某年某月某日,出趟远门,走亲戚或出公差,到过哪个地方,未曾丢弃,于是也压在了这儿。

  或是明信片。那是同学、朋友、亲人从远方寄来的,可能跨越千山万水,上面盖着圆形的黑色邮戳呢。写满了美好的新年祝福和节日问候。

  ……

  玻璃板下压着什么,可谓五花八门,不一而足。全凭主人的兴致爱好,或一时兴起,或有意为之;或为纪念,或为保存。总得下面放点什么,不能空空如也,要是透过玻璃直接看到桌面,则显简单枯燥,乏味透顶。

  办公桌上放置玻璃板,清洁起来方便简易,抹布巾随手一抹,不需费力用劲,平整发亮,光滑如初。在上面办公,像批个条子、立个字据、写个票据什么的,有玻璃板垫着,硬实平稳,一笔一画,横平竖直,一不走作,二不软沓,三不卡顿。不阻笔、不陷笔,书写顺畅。

  儿时,羡慕着。哎,什么时候,我也能拥有这样一张压着玻璃板的办公桌,那该多好啊!那可是农民子弟晚上做梦,都笑得咧开了嘴的事。

  若干年后,当我真正拥有一张简陋的木质办公桌后,可还没等我垫上玻璃板,人家早就撤下不用了,换上的是插电的电热板。据说冬天用电热板,不冻手,写起字来得心应手,手套都省得戴了。

  再后来,进入新世纪,尤其是近十年来,小城各单位的办公室里,你环视一周,电热板也看不见了,不知被甩到哪个旮旯里去了,因为还有更好的设施——空调。夏有冷风,冬有暖气。

  从此,办公桌上的玻璃板,消失遁形,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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