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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6版:钱塘江

  起雾了。

  家对面的那片茂密的山林浸润其中。

  屋檐瓦片口滑落的水珠,一颗接一颗滴得不紧不慢。一支烟还未抽完的工夫,雨说大就大了,落下的水柱,砸在铁洋桶里,叮叮当当作响,山村交响乐有些简单却不失有趣。

  阵雨浇在旱了许久的山野里,雾就起来了,带着灵魂。

  放下手中的书,找了把伞,我就追了出去。我要去亲近那薄若游丝的雾,比飘浮的云要离我近许多,比炊烟又要离我远很多,喜欢那份朦胧。

  一路小跑,朝着雾弥漫的方向。

  黄泥路上,踏在一汪汪泥水里,溅得满裤腿都是泥浆,犹如散开的烟花,错落有致地扑在裤管上。伞挡得了前,拦不住后,后背却湿透了。

  顾不上这么多,我三步并两步地赶,生怕雾来得快,去也快。

  好在,雾挪动的步伐还没有那么急,如丝带一般,怀抱着大大小小的杂树,形似一条龙盘踞在半山腰,似乎在等待,抑或在酝酿。雾好似看透了我的心思,我走它也移,我静它也懒得动。

  就这么僵持着。

  除了雨,只剩下那雾,四周静悄悄的。山的另一侧,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二踢脚”的炸响,拜年的人陆陆续续登门了。

  意味着,午饭时间临近了。

  “咯咯哒、咯咯哒……”村里下了蛋的母鸡兴奋不已,用自己的方式庆祝新春,也是欢迎客人的到来。

  村里农家的烟囱里已经开始冒烟,浓黑的炭灰直直地往上冲,在脱离烟囱口的那一刻,一下子膨化,那柱灰烬来不及落下又被冲回天空,不多时,灶肚里的火烧得旺了,烟由灰变白。

  烧火也是门功夫,烧得好才可以烤出一张又大又好的锅巴来。现在是难得吃上一回,那种松脆带着油香,可馋死人了。

  但,笔直的烟柱就没有雨雾来得可爱了,或许在农村袅袅炊烟过于平常,而雨雾大都几年难得一见,那随风而变的悠然自得,令人更为期待。

  起风了。

  那雨雾也是跟着耐不住性子了,就地打起了“拳”。

  两株高大的野樱花卷入其中,淡粉的野樱花被掀得老高,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在灰色调的天空里渲染出较为别致的花雾,像极了一朵大号的彩色棉花糖,让人有上去咬一口的冲动。

  风大了起来,整个山坳里,呜啦啦地响着一片,像出征的号角,大大小小的树木都摆出了战斗的姿势。风来得汹涌,将密不透风的树叶吹了个底朝天,翻滚的苦槠树碧绿的树叶白茫茫,湿漉漉的天空变得更加阴冷。

  无形的风比有形的雾的能量要更为显山露水,眼前这片竹林也是热闹得不行,竹子密密麻麻地伏在半悬空的岩壁上。每年干旱的夏季,总要自然干枯一大片,但春风春雨使得竹子的韧性较杂木要好得多,任凭大风大雨,除了上半节拼命地点头示弱,下半节始终保持那份君子的矜持,岿然不动。

  人生,未尝不是需要这份高雅的骨气。

  雾动,我也动。

  我顺着山脉往上爬,进三步滑两步,艰难地向上推进。想起前两天,跟在父亲后头去割青菜。父亲的皮鞋击打着土地,他好像已经抬不起那双并不重的皮鞋,双脚还没有扬起的尘土离地高。三年前,我陪父亲散步的时候,他走起路来还风风火火,我要小跑着才能跟上。而如今,我走在他身后,明显可以感觉到,我要是走得快了,会撞上他。猛然醒悟,哀哀父母,生我劳瘁。我觉得回老家的次数少了,除了逢年过节,孝顺更应该看平时。

  人到半山路更陡,我要是退了,那就前功尽弃了。离雾越来越近,朝前看,竟是高高低低的山势筑就了一幅天然的泼墨画。

  走走停停,山顶忽现一个“灯盏”形的旱塘,有两间农房那么大,深不足3米,站其中间,有风声无草动。站在山的脊背上,便有了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数棵热水壶般粗的松树已连根拔起,横卧在斜坡上,松针叶半青半黄,数根手臂粗细的枝丫从树身上撕裂下来,一只支离破碎的鸟窝散落一地。父亲说,去年那场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整个山头都被哗啦啦的撕裂声包围了,像春雷那样排山倒海地碾压过来,还不时夹杂着凄凉的鸟叫声,幸好积雪除了将松树压得东倒西歪,别的树木并没有多大损失。环视整个山野,已经很难见到碗口粗的松树了。杂木林中,几棵数尺高的松苗让人好不惊喜。而20多厘米厚积雪的融化,为干旱的冬季带来了不少的水分,也冻死了好多虫卵,这对春耕的农民来说,也算是件大好事。

  一条只剩下轮廓的山路消失在眼前,我忍不住一探究竟,路边的杂草里山栀花枝头挂着数枚深黄色的桅果,在墨绿的世界里,颇为喜庆。“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一簇簇的八角刺,稀稀疏疏的叶子,往年被摘的印迹十分明显,当八角刺长出三四片嫩叶时就会被摘下来,过一下水,捏成团,冻在冰箱里,什么时候客人来了,随便炒一下,都是慈扒坞的一道名菜。

  突然,树林里轰的一声,飞扬的树叶带出了一团灰尘,一大群山雀飞向天空。我以为是我的闯入,惊扰了它们。正犹豫要不要再继续前行,隼像一支肥胖的箭射向雀群,惊恐的山雀四处逃窜。好大个头的隼站在禾木树枝枝头,左顾右盼,好像找不到围猎的目标,又飞向天空盘旋几圈后,游弋着消失在树林里。我担心山雀被隼捕食,亦同情在这么个冷飕飕的阴雨天里,隼要饿着肚子。可我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

  风更大了,大得几乎要把雨吹走了,吹散的雾往村子这个“燕子窝”集聚,仿佛一场大戏已经拉开帷幕。多年前人山人海看的婺剧的场面还历历在目,祠堂门一扇扇拼起的戏台,唱戏的跺得梆梆响,原地翻起三五个筋斗,演的人司空见惯,看的人心惊肉跳地鼓掌致谢。

  雾大得看不清脚下。

  上学要走,去外婆家要走,赶集要走,走了数十年再熟悉不过的山路,也变得陌生起来,明明是大白天,却走出了风高夜黑的感觉来。我比走夜路还小心,可多数还是踏空,不断从梯田的田埂上摔下来,又爬上去……人清醒了许多,我何苦要出来追这雾呢,是好玩,是念旧,我也说不清道不明。还是女儿的话听得在理,“你们看个动画电影,为什么一定要讲逻辑呢,图个开心不好吗?”看雾不也这样吗?自己好像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远远地听到了电视里那欢快的歌声,汽车爬坡的震动感由远而近,后来甚至可以闻到母亲烧菜的香味。我知道,家近了。

  掏出一口袋的竹花,仍是小时候的玩法,还是小时候那样开心。

  回到阳台,眼前的雾慢慢散去,出门的路渐渐清晰。


浙江日报 钱塘江 00006 2024-03-09 26696228 2 2024年03月09日 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