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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5版:文韵周刊

“外卖诗人”王计兵,带着新作《成珍》而来——

把春天留给读诗的人

  ■ 本报记者 张苗

  立冬已过,杭州的天气凉了下来,而王计兵的诗中,依然热气腾腾。

  11月10日,外卖骑手、诗人王计兵带着新近出版的首部非虚构文集《成珍》和诗集《手持人间一束光》做客浙江日报社,与大家分享他的创作故事。

  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获得者、新大众文艺代表人物、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苏州市作协副主席……王计兵经历了一次次身份的变化,但心中对文学创作的热情、对生活的质朴感知始终没有变。

  落笔皆成珍

  “母亲点亮写诗之路”

  近18万字的《成珍》,是王计兵以母亲的名字“包成珍”命名的一部非虚构文集。这本书以包成珍的命运为线索,写她的身世、她的婚姻,也写困难年代里乡邻的善意和家族几代人的离散。

  王计兵说:“我写这本书时,母亲已经过世,写书时感受到的是母亲的一生。母亲从小就是孤儿,她三个月丧母,七岁丧父,但她带给我们的教育一直是乐观向上的。她总教育我们,人要有骨气,要有正气。”

  王计兵的写作,是从1988年开始的。那年他19岁,在沈阳的建筑工地上做小工,每天从工地跑到十公里外的北陵公园,就为了路过旧书摊时翻一翻那里的书。

  后来,他痴迷写小说,父亲认为他不切实际,曾一把火烧光了他20多万字的手稿。村里人说他“疯”了:“日子过得苦哈哈还写什么!”他也曾一度怀疑自己,但他放不下写作。于是,他将梦想“缩小”成爱好,之后的25年只写作、不投稿。

  而在这条寂寞艰辛的写作之路上,默默支持他的始终是母亲。她点亮了王计兵的文学创作之路。

  只上过一个多礼拜扫盲班的包成珍,识字不多,却是王计兵最耐心的听众。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王计兵与母亲一起住在江苏省昆山市,他常在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坐在母亲床头,拿出为她写的诗读给她听。每每读到“娘”字,他就会加重语气喊出来,母亲应一声“哎”。他喊得响,母亲应得也响;他喊得低,母亲应得也低。娘俩喊着应着,就笑了起来。

  在交流现场,王计兵朗诵了这首写给母亲的诗歌《娘》:“我喊一声娘/就心疼一下。再喊一声娘/就想动用丝线/缝补千疮百孔的过往……”中间,他几次停顿,眼中已噙满热泪。

  写《成珍》这本书,也缘于他对母亲的亏欠。父亲病重那几年,兄弟三个商量好轮流照顾,没想到,还没轮到他,父亲就走了。母亲看出他的心结,有天晚上忽然开口:“你看,幸亏我又活了两年多,这时候再死,村里人就不会说你不孝顺。”这句话,在王计兵心里压了很多年。

  他动情地说:“我想告诉朋友们,我的母亲名叫包成珍。我渴望母亲能够在这个人间以另一种方式留下来。”

  劳者歌其事

  “我多么热爱这人间”

  “你用身体停止了子弹/我在你的墓碑前伫立/像一篇日记/掉落的标点。”11月10日,在与大家交流中,王计兵打开手机,用带着徐州口音的普通话朗读起一首刚刚创作的诗《兄弟》。

  这首诗是当天他在从昆山赶往杭州的高铁上,读罢烈士俞秀松留下的《俞秀松日记》有感而发、创作而成的。

  这也是王计兵的习惯——在生活的缝隙中创作。等取餐的柜台边、深夜的马路牙子上,都留下他创作的身影。手机就是他的稿纸。《赶时间的人》《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低处飞行》《手持人间一束光》……每一本诗集中的诗歌都是他在劳动间隙、赶路途中写下的。

  30多年来,他写了6000多首诗,最多的一年写了1000多首。问他创作方法,他的答案带着泥土气:“给我生活,我就有文章交给你。”

  “真正劳动者的诗歌”——这是很多人读过王计兵诗歌后的感慨。他笔下的“特别”不在词句,而在于他看世界的眼睛。

  他写了太多苦,可从他的诗中又读不出苦。

  他的诗中,有摔断八根肋骨的外卖大叔,也有单臂爬楼比他还快的同行。可落笔处,他从不渲染悲情。正如写那个断了肋骨的大叔,他只写“他向我讲述这段经历时/笑声一直穿插其中”。

  一次取餐,看见小吃店女主人搂着孩子在沙发上睡着,他写下《下午三点》:“我蹑手蹑脚地取走/餐桌上的外卖,像一个小偷,偷走了她俩梦里/辛苦操劳的那部分。”今年初在罗马,一群意大利艺术家用意大利语诵读这首诗,掌声响起来。他想,诗里的真情,永远最打动人。

  诗中的情感,来自他对世界柔软地注视。

  有天夜里,他的电瓶车被锁,7份订单全部超时作废,他掏钱买下外卖,送给一群下夜班的民工。看着他们道谢,他当场写下一首诗:“我时常/万念俱灰。也时常死灰复燃/生活给了我多少积雪/我就能遇到多少个春天。”

  写《低处飞行》前,有人提醒他需要从“自我式写作”转向“代言式写作”。他听进去了,面对面采访了140多名外卖员,又发了60份调查表搜集故事。

  在人民文学出版社“99读书人”编辑、《手持人间一束光》责编郭良忠看来,王计兵的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他自己过得辛苦,见别人不幸,心是软的。

  有人问王计兵,你的作品是不是“缺少批判性”?他说,自己不愿做“锻造利刃的铁匠”,更愿做“人间采棉花的人”,把散落的碎片捡起来,缝成一件百衲衣,交到世人手里。“文学是手术刀,能切除生活的病灶。可再锋利的文学,也不能变成递给读者的凶器。”他说。

  把怨气咽下去,把春天留给自己,也留给读诗的人,这也许正是他能获得这么多共鸣的原因。他的诗歌有对时间、生命的思考与叩问,也有对路边花草、大好河山的凝视与描摹,都浸润着真诚饱满的情感。而在他自己看来:“可能鲁迅文学奖就是奖给我的生活态度,因为我知道我多么热爱这个人间。”

  草色漫春原

  “我们终因普通而不凡”

  今年,“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作为新大众文艺的代表人物之一,王计兵认为,长期以来,文艺创作就像一座金字塔,只有塔尖的少数人才能闪闪发光,而新大众文艺正在悄悄改变这座塔的“摆放角度”,让广大平凡的创作者也有被看见的机会:“未来,(文艺创作的)塔尖不再是由一个个‘我’构成的锐角,而是‘我们’化作的绵长山脊。”

  他曾经写过这样的诗句,仿佛是为这个时代的素人写作者作的注脚:“新大众文艺是一种种子/不是所有的种子都会开花/但所有的种子都必然扎根发芽。”

  王计兵说,自己是“小草”,可当无数棵普通的“小草”连成一片,就能变成一片草原,“我们终因普通而不凡”。

  如今,随着名气越来越大,他作品的销量上涨,他靠版税还清了几十万元的债,一年还有二三十场活动要参加。对走红这件事,他看得很清醒。2022年《赶时间的人》刷屏,家里人问,这热度能撑多久?他回答:“三个月,最多半年。”登上2025年央视春晚后,家人又问:“是不是以后会更火?”他却说:“这取决于我有多少才华。”

  王计兵不止一次说,自己的“社会意义大于文学价值”。他怕“外卖诗人”这个标签,会让人们看轻了文学本身。在交流时,他谦虚地说:“我们不能让‘素人写作’的标签,拉低文学的高度。”

  这大概也是他最打动人的地方。他不把自己当“逆袭的传奇”,只把自己当作“我们”里最普通的一个。他替沉默的大多数开了口:“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每一个在通勤路上、在等餐间隙读起这句诗的人,都能从里面照见自己。

  荣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后,王计兵更忙碌了,可他依旧抽空换上骑手服出门跑单。

  “你知道我上6楼需要多久吗?25秒。”他还是那个鲜活的、坦率的王计兵,“走到今天,我早就做好了被大家遗忘的准备。我们最终还是要做自己。”

  热度会散,赤诚不改。只要还有一个赶路的人在等餐间隙读起“谁说展翅就要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王计兵就依旧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