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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7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90年前的人和事,何以打动你我?

《伟大的长征》:把“伟大”拍活了

  观点提要

  故事有中国根基,作品有精神内涵,最终才能立得住、传得开、留得下。

90年前的人和事,何以打动你我?

《伟大的长征》:把“伟大”拍活了

  ■ 范咏戈

  中国工农红军的长征有多伟大?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认为,与长征相比,公元前三世纪“西方战略之父”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的进军“不过是一次轻松的假日旅行”。上世纪80年代美国作家索尔兹伯里来中国重走长征路后写下:“长征是一篇史诗”“长征在人类活动史上是无可比拟的”。长征,对于当代主旋律文艺创作来说无疑是一座富矿,长征精神更是形塑中华民族精神的“记忆之场”。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近期热播的电视剧《伟大的长征》在长征题材作品中具有极高的辨识度:它填补了以往剧集单纯反映中央红军长征的空白,构建起新的长征人物谱系,创造了长征题材创作的音画新范式。多重经典性使它实现了革命历史题材和现实的“隔空对话”,并在历史真实、艺术真实、情感真实三个维度都交出了扎实的答卷。

  其经典性之一在于,立足历史真实,以大历史观观照、重构了崭新的叙事时空,多维、立体地再现了长征全貌,刷新了观众对长征的历史认知。

  与以往的长征题材创作不同,这部剧除以红一方面军(中央红军)为主线,同时以多线并行叙事,铺开红二方面军、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波澜壮阔的长征历程,并兼顾北上抗日先遣队、南方游击队和陕北红军的革命历程。《伟大的长征》既是对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创作原则的秉持,同时又有拓宽——“大事不虚”之外,努力做到“大事不缺”。在“史真”方面,主创牢牢坚守住“大事不虚”的三条底线:一是可证实的多重互证史料必须坚守;二是主流史学界的重大历史共识必须坚守;三是唯物史观的基本立场必须坚守。对有据可查的长征史料不做任何随意链接,做到对历史的绝对保真,从根本上保证了剧集的历史认知价值。主创团队以长征精神拍长征,用时五年打磨筹备,三次重走长征路,翻阅超三千万字史料,剧本六易其稿;拍摄耗时457天,跨越八省一市;复刻从遵义会议会址到泸定桥等700多处历史建筑。因此,剧集能够用最真实的镜头去呈现、还原红军向死而生的历史壮举,体现出创作者打造主旋律作品的满满诚意。

  《伟大的长征》的“史真”,尤在另一条叙事主线上凸显,即对红军、对党内路线斗争的清晰展现。红军长征之难,不仅来自于军事上蒋介石的围追堵截,也来自于红军内部的错误思想和分裂行为。这是史实,并最终成为剧情最具张力的部分。前期是李德、博古错误的军事路线和毛泽东正确军事路线之争,是“左”倾教条主义与毛泽东主张的灵活机动的游击战、运动战之争。由于军事指挥权掌握在李德手里,毛泽东被排挤,甚至被扣上“右倾保守”的帽子。最终根据地丧失,红军不得不长征;长征出发不久便遭遇了最惨烈、使红军元气大伤的湘江之战。战后红军从出发时的八万余人,锐减到三万余人。惨重的损失,引发了全党全军改变错误军事指挥的呼声。遵义会议胜利召开,事实上确立了毛泽东同志在党中央和红军的领导地位,开始确立以毛泽东同志为主要代表的马克思主义正确路线在党中央的领导地位,开始形成以毛泽东同志为核心的党的第一代中央领导集体。中央红军四渡赤水、渡过金沙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翻越大雪山,掌握了战略主动权,最终与红四方面军会师。

  然而,红一、四方面军会师后又发生了最严重的内部危机。张国焘权力野心膨胀,与中央产生了北上与南下路线之争。松潘战役计划的失败使红军不得不面临穿越千里大草地的生死考验。

  《伟大的长征》令人感悟于史,认识到长征胜利不仅胜在突破了蒋介石百万大军的围追堵截和自然绝境,更胜在于路线危机、分裂危险的关口,毛主席得到全党全军拥护。有了毛主席的领导,明确了“往哪里走”,革命就一定能够成功。《伟大的长征》“讲史”但非平面讲史,它更重讲“史观”。唯物史观承认“历史决定论”和“主体选择论”的统一。从这个意义上说,《伟大的长征》带给观众的是一场精神洗礼。

  其经典性之二在于,在全息、准确地还原历史的基础上,努力创新革命历史想象,在寻找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平衡这道创作难题方面可圈可点。

  创新革命历史想象的要义在于,要对历史和现实双重尊重,不仅拒绝戏说和消费红色历史,也不应止步于镜像式还原。《伟大的长征》在搭好历史真实的框架之后,也就是在“大事不虚”的前提下,把艺术想象向“小事不拘”开放。剧集开篇,毛泽东打草鞋、一匹红马出现并贯穿全剧,成为独特的意象。长征中,从毛泽东到十二三岁的小红军,都是穿着草鞋爬雪山、过草地。草鞋是长征艰苦卓绝、红军战士意志如钢的表征。彭德怀含泪杀骡子,是因为可以救活许多濒死的红军战士。电视剧虽然不是历史课本,但是要在正确呈现历史事件的前提下,在艺术呈现中让观众产生共情。当看到小红军穿着破草鞋在泥泞中艰难行走时,有小观众在弹幕中说“我让我妈给你买球鞋去”。这就是共情的力量,是剧集实现“隔空对话”的生动体现。在剧集虚构的普通战士形象画廊里,最突出的是小红军谢兴国:“兴国”这个名字承载着江西兴国20多万人就有9万多人参加红军的记忆。谢兴国是红军“红小鬼”群体的化身。他还是耳木洞惨案的见证者。战友们都牺牲了,他怀揣着烈士花名册向组织报告归队。《伟大的长征》用一个孩子的视角,把宏大的长征叙事拉回有温度、有痛感的普通人体验。虚构的这个小红军“谢兴国”艺术形象担负的还有更多。他走完了长征,在黄河岸边与毛主席拉家常,问毛主席:“以后我们还会长征吗?”毛主席答:“人活在世上,总是要走路的。路,是走不完的。”并特意叮嘱他“打草鞋的本事不能丢啊”。这段对话把故事提升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以及长征精神要赓续的高度。

  其经典性之三在于,追求情感真实,努力打造一部令观众感动于情的情感大戏。主创将“史诗互证,情信兼备”作为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创作鹄的,拒绝让观众熟悉的红色题材流于说教。

  长征中,红军队伍里的战友情、家国情、夫妻情等从来也不是来自民间想象,而是故事本就具备了深厚的情感支撑。剧集中,毛泽东、贺子珍在长征出发前忍痛丢下年仅两岁的幼子毛毛,贺子珍失声痛哭,昏迷中梦到送走的儿子;还有炊事员老郭,饿死在草地,锅还架着;以及湘江血战的绝命搏杀,强渡大渡河的视死如归等主要战斗桥段,都表现了强烈的、勇敢的牺牲精神,给人以巨大震撼。这是激情,也是深情。剧集大结局的处理是一个亮点,也是让情感升华的重头戏:没有欢庆胜利的场面,而是军号轻轻响起,马跑过来,人走来,那些牺牲的战友一个个出来和毛泽东对话,陈树湘、易荡平、洪超、黄开湘、吴焕先、寻淮洲、瞿秋白、方志敏、罗南辉以及一个个叫不出名字的普通战士,他们敬礼,交代心中的牵挂,毛泽东在大树下神色凝重目送他们一个个远去,剧中情感达到高峰,被观众称为“封神画面”。

  魂脉立得住,作品才有筋骨;根脉扎得深,作品才有底色。《伟大的长征》写的是90年前的人和事,但还能打动今天的年轻人,靠的就是找准历史的根脉,写活了那一代人的精神。故事有中国根基,作品有精神内涵,最终才能立得住、传得开、留得下。虽然全剧篇幅长达六十集,不少观众还是愿意一刷再刷。为了前辈的艰难玉成,为了思想的对接,为了响遏行云的无声——至此我们可以说,《伟大的长征》通过对长征题材的多重透视和升华,完成了红色资源的当代转换。

  (作者系《文艺报》原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