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日报 数字报纸


00008版:前沿周刊·大家

四十载沉潜训诂

王云路:为汉字找来路的人

  ■ 本报记者 李娇俨 金春华

  说起研究古籍的人,不少人会想到埋头故纸堆的老学究。但熟悉浙江大学古籍研究所所长王云路教授的同事和学生都说,她思维敏锐、灵气十足,十分通透、接地气。

  王云路主要从事训诂学——一门研究汉语字词古今演变及其规律的学问。

  从甲骨文算起,汉字已有三千多年历史。从古至今,不少字词的意思和用法几乎没变,但更多的字词一直在变,甚至变化很大。

  解码汉语字词奥秘四十载,王云路的学术成果和贡献早已被学界所公认。如与方一新合作提出“中古汉语”这一分期概念,把汉魏六朝时期文献的字词纳入研究重点,填补了汉语史研究的重要空白;她的《中古汉语语词例释》《汉魏六朝诗歌语言论稿》《中古汉语词汇史》《中古诗歌语言研究》《汉语词汇核心义研究》等,是相应领域的代表性著作。

  王云路翱翔于她的“汉字星空”中——就像她老师郭在贻先生曾告诉她的:研究出一个字词的含义,就像发现天上的一颗星星。

  “小学”不小

  “我们总是讲‘毕业’‘今日事今日毕’‘毕其功于一役’。可为什么要用‘毕’字来表达这些意思?”

  在古色古香的浙江大学古籍研究所办公室,王云路用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开启了我们的采访。

  在造字时,“毕”的字形描绘是一种长柄的网兜;用网兜将蜻蜓或小鸟等一网打尽,就是“毕”所代表的含义;古人抬头观星,也将天空中由八颗星组成、形似一把长柄网的星宿,命名为“毕宿”……

  她边解释边比画着,眼睛在镜片后闪光。

  “‘毕’字的造字义,浓缩了古人从生存实践到抽象思维再到宇宙认知的思考轨迹。”她用这句话总结了这个字的解读。这也是她研究汉语字词的过程。

  训诂,和文字、音韵,在古代属于“小学”。但“小学”并不小,一字不清,可能影响对一句话、一段文章甚至一本书的理解。“反复细致地阅读经典后,会发现有些古注是不正确的,导致我们将常见的词语都理解错了,这些都是需要去纠正的地方。”王云路说。

  她以自己最近一个研究成果为例介绍:儒家经典《论语》中有一句“回也其庶乎!屡空”,是孔子评价他的得意弟子颜回的。紧缩而成的成语“箪瓢屡空”,常被用来勉励人在贫困时也坚守理想。

  但“屡”应该如何解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很多学者解释为“常常”。王云路在系统梳理出土文献与传世故训后发现,“屡”本当作“娄”或“窭”,本身表示空无、贫穷。它和表示有孔的竹器的“篓”,表示两层以上、呈分层架空结构房屋的“楼”等字其实是同源的。因而“屡空”即“娄空”,也就是“空空如也”的意思。

  多年来,从字形溯源到同源词互证,从文献异文到清代学者的零散札记,王云路一字一词地拨开古籍中的层层迷雾,让经典文本回归最初的面貌。

  浙江大学是古汉语和古典文献研究的重镇。王云路在原杭州大学读书并留校工作,深受姜亮夫、蒋礼鸿、郭在贻等前辈的影响,一直为能在浙江大学工作,能一辈子从事汉语研究工作而自豪。

  如今,她还和同事们一道,接过一项项重任——

  近代以来,随着西方语言学理论传入,不少研究习惯于以域外框架套解汉语本土现象,甚至形成“外来和尚好念经”的倾向。构建真正立足汉语本体的自主知识体系,成为当代中国语言学家必须回应的时代命题。

  “古代大学者的著作里,许多具体考释隐含极富洞见的‘潜理论’。只是古人不长体系化归纳,这些理论便被当作零散的训诂条目,长期不被重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本土的学术智慧挖出来、系统化。”王云路说。

  “中国语言学前沿丛书”应运而生。作为丛书主编,王云路定下了三条原则:创新性、前沿性、专题性——凡是跟风域外理论、对汉语实际缺乏真切体察的文章,即便作者名头再响也坚决不收。这套由商务印书馆陆续推出的丛书,迄今已出版两辑17种,集结了国内语言学界最具原创性的成果,也搭建起了中国本土语言学研究的核心平台。

  除了语言学研究,王云路还将大量精力投入古籍的深度整理与保护工作中。

  作为总主编,她与编委会同事们共同主持的《中华礼藏》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传统礼学文献集成工程。项目对已有的海内外全部传统礼学文献进行系统整理、点校与研究,涵盖礼经、礼典、家训、岁时、方外等九大门类。迄今为止,丛书已出版30种近四十册,同时配套建成中华礼学文献数据库,让礼学典籍有了系统的归处。

  “礼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骨架,从国家典制到日用伦常,礼学文献承载着中华文明的纲常秩序与人文精神。”王云路说,整理《中华礼藏》,是为传统文化留住根脉,也为中国自主的学术体系筑牢文献的根基。

  “乘”字出发

  王云路与训诂的缘分,始于一个“乘”字带来的疑问。

  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的第一年,王云路考入辽宁师范学院。入学后,古代汉语课的教材采用王力先生主编的《古代汉语》四册。当时,别的参考书很少。这套教材,王云路读得格外认真。她读到第三册扬雄《解嘲》中“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一句时,发现课本据清代训诂大师王念孙的《读书杂志》将“乘雁”注释为一只雁;可又在《中国语文》发表的文章里看到,赵振铎先生依据王念孙的《广雅疏证》和《读书杂志》,将“乘雁”解释为两只雁。

  同一位学者,为何竟有两种矛盾的解释?这个疑问像一颗种子,种在了王云路的心里。

  为了弄清真相,她专程跑到藏在山间旧庙里的大连市图书馆古籍馆,逐页翻检《读书杂志》原书,抄录下王念孙分散在四处的关于“乘”的解释,竟梳理出“一、二、四”3种解释。她逐一核对原文,辨析疏漏,写出了本科毕业论文《王念孙“乘”字说浅论》。

  当时,年近花甲的导师、辽宁师范大学汉语史学科创始人郭栋教授,专门用一节课时间在阶梯教室讨论这篇学生的文章,最后留下四个字的评价:后生可畏。这次质疑与考证,让王云路第一次体会到训诂的乐趣,也坚定了她走上古汉语研究道路的决心。

  1982年,王云路考入杭州大学,师从训诂学家郭在贻先生攻读研究生。那是一段全身心投入的岁月,她满脑子都是字词训释,就连夜里做梦都在琢磨某个词语的来历。

  “有时候在梦里都会突然想到一个词的解释,醒了赶紧记下来,第二天再去查文献印证。”王云路回忆。这份近乎痴迷的求知欲,推着她不断向前。

  硕士毕业之后,王云路留在杭州大学古籍研究所任教。她继续从感兴趣的王念孙入手,研读《淮南子》《荀子》《汉书》……打下扎实的学术功底后,她又把目光投向此前尚无人系统关注的魏晋南北朝诗歌。这一时期的汉语承上启下,词汇面貌发生巨大变化,却长期是汉语史研究的薄弱地带。

  于是,她和研究生同学、丈夫方一新一道,一头扎进了古代汉语的学术田野。两人合力完成《中古汉语语词例释》《中古汉语读本》等为学界所瞩目的力作。接着,两人分工默契,她写《六朝诗歌语词研究》《中古汉语词汇史》,他有《东汉魏晋南北朝史书词语笺释》《中古近代汉语词汇学》等研究著作。

  这些著作较早明确提出了“中古汉语”的时代划分,系统梳理了中古汉语的词汇面貌,填补了汉语史研究的重要空白。其中《中古汉语语词例释》还荣获第五届北京大学王力语言学奖;《中古汉语词汇史》则被学界誉为“中古汉语里程碑式的著作”。从乾嘉学派的训诂传统,到中古汉语的全新领域,王云路一步步走出了自己的学术道路,成为系统研究汉魏六朝诗歌语言的“第一人”。

  王云路教学与治学的勤奋用功,也给著名语言学家王锳先生留下了深刻印象。王锳先生在《中古诗歌语言研究》序言中回忆:“贵州大学的硕士研究生,考在他们门下深造的颇有一些。他们回来时告诉我,云路和一新在办公室,一坐就是一整天,中午都是在学校吃食堂,晚上也往往仍在办公室读书做学问,一直很晚才回家。”

  在大量个案考证的基础上,参考前人的研究成果,王云路提炼出了具有普遍解释力的理论框架。

  2006年,她正式提出“汉语词汇核心义”理论。

  汉语中,一个词常有十几甚至二十几个词义,一个词的诸多义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受造字义的抽象特征统摄,这个贯穿始终的特征义,便是核心义。比如“间”字的字形本义,是门缝透进月光,抽象出的“缝隙”便是它的核心义,空间、时间、离间、闲暇等诸多义项都由此延伸;再如“翘”本义是“鸟的长尾羽”,长尾鸟的尾巴要高高举起来才不至于拖地磨损,所以“高”就是“翘”的核心义,“翘”的几个义项都受“高”制约。

  核心义理论打破了以往词义解释的零散状态,让汉语词义演变有了可寻的内在逻辑。

  在此基础上,她又提出“同步构词”规律:一组意义相近的单音词,往往以相同的结构方式构成双音词,形成同义同构的词族。王云路打了个生动的比方:这就像“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比如“拂晓、凌晨”,都采用了“靠近+日光”的动宾结构,根据这一规律,便可推断“黎明”中的“黎”也是“靠近”之义。这一规律揭示了汉语造词的系统性与类推机制,再次印证了汉语词汇发展自有内在秩序。

  “核心义”与“同步构词”两大原创构想的提出,正是从汉语本体出发,提炼属于中国自己的语言学理论。

  五言治学

  坚守在浙江大学古籍研究所的岗位上,王云路的工作计划一直排得满满当当的。

  她要继续推进《中华礼藏》《中国语言学前沿丛书》以及《中国训诂学报》《汉语史学报》等刊物的编纂出版,其中《中华礼藏》最终预计达到100种;通过“百年浙江语言学家学术思想研究”课题,她在“抢救式”整理浙学;作为浙江大学人文学部主任,她还要谋划整个人文学科的发展,一套改革开放五十周年的学术综述丛书正排上日程……每一项工作她都乐在其中。

  带着这份治学功夫回到课堂教学中,王云路总是能将训诂学、词汇学讲得妙趣横生。

  在她给浙江大学本科生开设的通识核心课程“古汉语与古诗文赏读”课上,她不只从纯粹的文学鉴赏视角讲课,还用训诂学去解密诗词。讲《静夜思》时,她问学生:“床前明月光”的“床”是睡床吗?这个问题引发了大家的阵阵讨论。

  原来,古人之所以常说“背井离乡”,是因为家中总有一口吃水的井,而井栏上架着的打水用的“井辘轳”有承载之义。“床”也有承载之义,如承载着河流的河床,承载着牙齿的牙床,承载着机器设备的车床等,因此诗中的“床”指的是承载着辘轳的井栏,也就指“井”,而“井”代表家乡。《静夜思》描绘的正是在井栏旁凭栏望月、思念故乡的场景。月与井便是诗中出现的两个典型的、相呼应的思乡意象。

  为了让学生更直观地理解内容,王云路还专门用AI生成了“井栏+辘轳”的场景图片辅助教学。这种对待课堂的认真态度,让她的课从不缺少掌声与互动。

  这份严谨治学的快乐也被她带进了生活中。

  取快递时,有人问王云路:“驿站”的“驿”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一听就来了兴致,当场便梳理起“驿”的字形与流变,指古代专门传送公文的驿(繁体作“驛”)马。从马字旁的本义,是“马来到一个长亭”,讲到古代驿传制度;“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长亭更短亭”,指传递公文需要马匹的更换与接续;“睪”是连续不断的意思,比如“络绎(繁体作“繹”)不绝”是“丝线”的连绵不断,“翻译(繁体作“譯”)”是语言的连续不断……

  对她而言,每回答一次提问,就是一次快乐的解谜过程。

  先秦的礼仪、两汉的诗赋、唐宋的缙绅风俗、宗卷文书似乎离我们相当遥远,实际上,它们通过语言文字早已与我们的生活交融一体。有了一个新发现,找到一个新证据,就像看见了雨后天边的一抹彩虹、黄昏时分的一弯新月……“研究字词的乐趣就在这里——每解开一个词,就像推开了一扇通往古代未知世界的大门。”王云路说。

  对她来说,读古书,往往有如“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令人沉醉。如今再看王云路与方一新合作的成名之作《中古汉语语词例释》,其中取材之浩博令人惊叹。从史传、佛经、地理书、书简、农书、笔记小说,到学术笔记,无不采录。

  四十余年治学,王云路总结出五个字:信、乐、静、简、真。

  其中,静,是沉潜笃定的治学心境。无论面对外界的喧嚣,还是身处技术浪潮的冲击,她始终守着汉语词汇这方精神家园,甘于寂寞,信奉慢工出细活。她常说,古之学者为己,做学问是听从内心的召唤,不必汲汲于外界的评价。

  可以说,王云路的人生始终与汉语字词紧密相连。她在一字一词里考证源流,在故纸堆中守望精神家园,也用言传身教延续着学术的薪火。就像汉字穿越千年依然鲜活,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这份承载着中华文明基因的语言,在今天依然能够被读懂、被传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