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汪文羽

　　15年前，一粒承载着书法美育理想的种子从富春江畔出发，以基层中小学教师作为载体，将专业书法美育资源输送至城乡与边疆；15年间，这粒种子越过山川，在越来越多的地方落地生长——这就是“蒲公英计划”。

　　“蒲公英计划”由中国文联副主席陈振濂联合浙江日报、美术报于2012年发起，它不以培养书法家为目标，而重在培育大批书法美育传播者，推动汉字之美扎根校园、浸润社会。从酝酿、出发，到迭代、升级，该项目已走出一条专业引领、大众参与、全域普惠的新大众文艺实践路径，其影响力不断破圈，收获越来越多的社会关注与各界支持。

　　前不久，全国书法教师“蒲公英计划”公益培训志愿服务项目实施十五周年高级别会议暨工作推进会在杭州临平召开，来自全国各地的“蒲公英”们相聚在杭州，交流书法美育的实践心得。

　　站在十五周年的新起点，我们再次回望这粒种子出发的初心，也期待它在未来开出更多的美育之花。

　　一粒种子的落地

　　今年5月，在新疆乌鲁木齐市第四十四小学的书法展厅里，为前来参观的书法教师担任讲解员的，是一名7岁的小学生。

　　稚嫩的嗓音、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面庞和对墙上展陈中甲骨文、怀素草书的热情讲解，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魅力——这一腔对书法的热忱，也吸引了前来观展的陈振濂。

　　2014年，“蒲公英计划新疆专区专题公益培训”在乌鲁木齐启动。此后，一批批接受培训的教师回到学校，把书法美育的理念带进课堂。第四十四小学约有三分之一的教师曾参加过“蒲公英计划”培训，书法美育的理念也逐渐融入学校的课堂教学与校园文化。

　　“小朋友并不需要讲解得有多深，能浸润在这种书法的氛围里就很好。”在陈振濂看来，书法教育的意义，未必立刻体现为一幅成熟的作品、一个漂亮的奖项，有时只需要让孩子愿意靠近经典，愿意观看、提问，并在心里留下关于美的最初印象。

　　深秋的午后，阳光落进窗户，照在悬挂着书画的墙壁上，记者在陈振濂的工作室，一同回望15年前的那个起点。

　　2010年前后，移动互联网迅速发展，越来越多人用手机、用电脑拼写汉字，“书写汉字”正逐渐被更便捷的“拼写汉字”代替。“长此以往，后代对于汉字的概念可能只停留在拼音字母和图形符号上，回不到汉字本身。”在陈振濂看来，如果人们渐渐失去亲手书写汉字的经验，也就可能失去一条通往汉字历史与文化来路的路径。

　　2011年，国家出台政策推动书法进课堂，但基层普遍面临书法师资匮乏、教学偏重技法训练而忽视审美启蒙的现实难题。

　　“写毛笔字”和“书法艺术”从同一个起点出发，却并不是一回事。前者是从技巧切入，偏重规范和技能，后者则要让孩子真正进入汉字背后的历史、情感与审美。如果只是把原来的写字课换成毛笔课，书法进课堂很可能仍停留在技能训练上。

　　那么，谁来教，教什么，怎样教？

　　2012年，陈振濂萌生了开展全国书法教师大型公益培训项目、为中国汉字文化安全和书法传承出力的想法。作为省级主流媒体，浙江日报刊发《中小学书法课遭遇教师荒 陈振濂推蒲公英计划》一文，大声呼吁助力；此后，浙江日报、美术报持续跟进，关注项目的每一步前行。

　　陈振濂将在浙报集团国际报告厅举行的“学术引领拍卖——陈振濂书法拍卖专场”中个人书法作品拍卖所得的300万元，全部投入公益培训。“这本来就是社会对我的支持，我应该回馈社会，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这份朴素的念头，是“蒲公英计划”最初的情怀，他希望书法美育的种子能够像蒲公英一样随风飘洒，遍地开花。

　　项目最初提出了三个“100”的公益培训规划：即以三年为期，每年100万元资金的个人投入，每年面向全国义务培训专职中小学教师100名，每年达到100课时以上。

　　从“对不对”到“美在哪”

　　绍兴人梁锦波是首届“蒲公英计划”学员之一。

　　2013年，他带着基层书法教师“会写不等于会教”的普遍困惑来到富阳。盛夏的富阳，天气十分炎热，为了让来自全国的教师安心学习，当地有关部门给教室和宿舍加装了空调。授课团队由美术报名家工作室陈振濂团队、中国美术学院和浙江大学专业教师以及西泠印社、书法家协会各级专家组成。10天里，学员从教室到宿舍两点一线，白天听课、练习，晚自习常常持续到夜里。

　　回忆起首届“蒲公英计划”招生，陈振濂分享了一件趣事。有的教师从偏远的乡村出发，要坐公交、火车再转车才能到杭州的培训基地，项目承担往返路费、10天的食宿费和课程培训费。一名入选教师的父亲专门打来电话，反复追问：“哪有这样的好事，会不会是骗局，是不是要把我女儿骗走？”工作人员一遍遍解释，这确实是一场公益培训。多年后谈起这通电话，陈振濂仍忍不住笑。

　　在媒体和社会各界的助力下，首届“蒲公英计划”吸引了近千人报名，最终有134位中小学书法教师来到杭州富阳，接受了为期10天的书法教学专项培训。这场培训希望教师具备三种本领：看得懂、讲得透、写得好。教师不但要有书写能力，还要能够看懂经典作品的妙处，把专业知识转化为孩子听得懂、愿意听的语言，并设计出真正适合中小学课堂的教学方法。

　　在这10天的培训中，梁锦波在书法美育上开了窍。如今，在临平第一小学的书法课堂上，他不着急教孩子怎样起笔、收笔，而是先引导孩子观察、比较古代书法家笔下的“永”字，聊一聊自己的感受。

　　这样的课堂设计，把孩子的注意力从“写得对不对”引向“这个字美在哪儿”。

　　沙孟海书学院院长钱丁盛是“蒲公英计划”的推动者和支持者之一。他告诉记者：“要让孩子们感受到在‘审美居先’的课堂上，学书法是有趣的、生动的、自由的，能够个性化自由表达的。”“蒲公英计划”让书法教学从“技术本位”转向了“审美本位”。

　　一个人的文化自觉，就这样逐渐变成了一群人的共同选择。

　　“蒲公英计划”最初播下的种子，在受训教师和社会组织的接力中生长。高校教授和博士团队提供科研支持，编写《书法课》教材；一线教师把新的教学理念传递给学生，又带回真实的课堂问题；地方政府、学校和文化机构则提供了活动空间。

　　直到现在，陈振濂参加各种活动时，仍常常有素不相识的人主动上前告诉他：“我是某一届‘蒲公英计划’的学员，参加过培训。”这些相逢的瞬间，正是蒲公英种子散落遍地最生动的回响。

　　笔墨书写“和同一家”

　　2022年4月，梁锦波与来自衢州的书法爱好者陈星名组队踏上了去西藏那曲的书法送教之路。

　　在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的色尼区，走路和说话都比平原上更费力。令他们难忘的是一边讲课一边拿着氧气瓶吸氧的经历：“洁白的宣纸铺在高原校园的课桌上，毛笔蘸上墨水，汉字的线条在宣纸上一点点生长。”一堂课结束了，联系却没有中断。直到现在，仍有当地学员把新写的字通过微信发给梁锦波，请他点评。

　　梁锦波与陈星名现在已经成为“蒲公英计划”名师团的成员，目前，名师团人数已有近80人。名师团成员由受训学员成长为播种者，相约到边远地区进行书法教学的推广和送教，把在富春江畔接过的书法美育种子，带到更远的地方。

　　今年8月，西藏那曲市第七幼儿园教师张浩主动报名了“蒲公英计划”的培训课程。“我一直沉浸在书法练习中，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张浩上完为期3天的培训课程后，仍觉得意犹未尽，希望课程时间更长一点就好了。

　　张浩还展示了培训中学员们携手共创的书法纪念作品：宣纸上，藏文书法与汉文毛笔字交融辉映，汇集起90位学员写下的“和”字，正中题写的是“和同一家”，笔墨之间，饱含的是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温情与同心。

　　今年，“蒲公英计划”首次走进内蒙古。“内蒙古首届培训的85名教师，就是85颗种子，散落在乌审旗18所中小学的课堂里。下一阶段，我们要让这些种子在东部、中部、西部三个试点地区继续播撒。”内蒙古学区主要负责人马建明说，接下来希望探索出适配草原牧区的书法美育路径。

　　15年来，“蒲公英计划”早已突破三个“100”的最初规划，从富阳走向新疆、西藏、青海、内蒙古等地，接受过公益培训的教师已经超过2万名。

　　“蒲公英计划”立足各地本土特色，孵化地方学区，让书法美育和地域文化、民族教育相融共生。无论生活在哪个地区、属于哪个民族，大家都可以通过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和汉字书法经典，共同感受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滋养。在潜移默化的书法美育中增进文化认同，也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播撒进更多师生心中。

　　走向“大服务”新阶段

　　“蒲公英计划”带来的美育“化学反应”在不断发生。一项文化事业能够保持长久的生命力、稳步向前发展，离不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社会合力。

　　多年来，“蒲公英计划”以“1+X”的模式持续生长。其中“1”是指“蒲公英计划”自身，“X”则是项目为未来发展留足的无限想象空间。在蒲公英种子不断生根、向外生发的过程中，公益性的机构、团体、企业、学校、各专业社团、各省市尤其是各级教育部门等，都陆续成为“蒲公英计划”的支持方与合作方。

　　从解决“谁来教”的“大培训”，到研究“教什么、怎样教”的“大科研”，再到把课程和理念带往不同地区的“大拓展”，站在15周年的新起点上，“蒲公英计划”正在走向“大服务”的新阶段。

　　“大服务”意味着未来项目的服务对象将不再局限于中小学书法教师。学龄前儿童、老年人、社区居民、企业职工乃至外国学习者，都可以成为书法美育的服务对象；学校、文化馆、社区和企业，也可以成为一粒种子新的落点。“蒲公英计划”将根据不同人群的生活经验和实际需求，为大家寻找走近汉字、认识书法、感受传统文化的不同入口。

　　文化审美的滋养与浸润，向来不喧哗，它润物无声，它先打动、改变一群人，再借由这群人，把笔墨之美传递给更多群体……

　　同时，美育的原野，需要更多同行者。

　　我们期待社会各界持续关注、携手同行，一同做蒲公英的播种者。

　　我们也期待下一个15年，这朵从富春江畔出发的蒲公英，能乘着风飞得更远，把汉字与书法之美带到世界的更多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