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宝厚

　　徐扬，字云亭，苏州人，1712年出生，家就住在苏州城阊门里的专诸巷。这条巷子里琢玉碾翠的匠人扎堆，古玩字画的商人聚集。一位在这个巷子里长大的画师，后来被当朝皇帝看中，并给皇帝画了他最熟悉的繁华市井，这幅画就是现收藏于辽宁省博物馆的《姑苏繁华图》。

　　乾隆十六年（1751），乾隆第一次南巡，来到慕名已久的苏州。年近四十的监生徐扬献上了自己的画作。乾隆看中了画，也看中了人，命他充画院供奉。当年闰五月徐扬就到北京报到了。作为宫廷画家的徐扬，颇得乾隆的赏识，钦赐举人，授内阁中书，最终一路做到了山西司的主事，也算是有了顶戴花翎。

　　乾隆二十一年（1756）十一月，宫里传旨，命徐扬画《盛世滋生图》。三年后，乾隆二十四年（1759）九月，徐扬画成了此图——就是后来的《姑苏繁华图》。

　　《盛世滋生图》是继宋代《清明上河图》后的又一宏伟长卷，全长1225厘米，宽35.8厘米，比《清明上河图》还长一倍多。长卷从灵岩山起笔，过木渎，渡石湖，入姑苏城，出阊门，转山塘河，收在虎丘，绵延近60里路，浓缩到了12余米的画卷上。画卷一展，便是一座走一天也走不完的城。

　　细笔不只画热闹

　　徐扬画得极细。

　　卷首是灵岩山下的山前村，华岩下院的旗杆上，“恭祝万寿”黄旗迎风飘扬。田里春耕正忙，有人挑着担子歇脚说话，一老一少提着水壶往地里走。村塾里，塾师在查考学童，窗外桃花正开。大户人家的后院，几个妇女正在给生丝上浆，一旁的小男孩举着拨浪鼓，回头看拽他袖子的小妹妹，舍不得把手里的玩具分出去。

　　这些细到不能再细的情景，徐扬一笔没落下。看久了你会发觉，他画的不光是热闹。木渎镇有座社仓，雍正年间建的，劝捐米谷，济贫救灾；石湖边的碉楼，是明嘉靖年间为防倭寇修的敌楼。私塾、义学、社仓，一样样都在画卷里，一个王朝安顿百姓的办法，他顺手就画进去了。

　　再看木渎镇，市面上热闹起来。香水溪上，一艘结彩大船破浪而来，船头是状元府的花轿，翰林院的仪仗船在前头开道，鸣锣响号，行人纷纷驻足——有研究指出这是苏州当地迎亲的习俗。

　　河边饭馆座无虚席，糕点店外各式糕点牌匾，斜桥底下有两人弹三弦。乾隆时期苏州评弹已然成熟，有艺人被召到御前的记载。东安桥下有座遂初园，园里正张灯结彩办庆宴。后面是法云庵，街角有一处窑货铺，墙上写着“本窑缸坛发客”，门口把坛子一层层叠了12层高，既节省空间，又能当招牌使。连这份民间小聪明，徐扬也画进去了。

　　再往前走是石湖。南宋文学家、书法家范成大晚年就住在这儿，他号石湖居士，石湖也因他更为知名。湖上渔船成片，岸边渔人围坐船头喝酒，一个妇人从后舱捧出新烹的鱼。

　　春天上巳，“吴俗好遨游”，正是乡人男女出游的时节。行春桥和越城桥横贯湖中，桥畔有家打铁铺，挂着“成造田器”的招牌，炉火熊熊，锤声叮当；湖边竹篱内，一位汲水老者忙里偷闲，蹲着看两只公鸡斗架。每看到这一笔，我都忍不住想，徐扬这人的心，是真细啊。

　　石湖胥门见民生

　　从石湖往胥门方向走，路过狮子山前，正赶上一场春台戏。台上唱戏，台下挤了上百号人。后到的站上条凳，还有攀在树上、站在船篷顶上的。戏台前悬着“恭谢皇恩”的幡旗，乾隆南巡时蠲免过苏州的钱粮，造福当地百姓不少。

　　过了狮山先看到的是枣市街，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街角有一家“香水浴堂”。苏谚里管澡堂叫“馒头”，“七搭、八幢、九馒头”，说的就是这种地方。

　　进了城更热闹。胥门的万年桥是乾隆五年才修的，此前苏州六座城门独独胥门没有桥，每日在渡口等船的人数以万计，桥成那天万众欢腾。桥头摆摊的、叫卖的、购物的、闲逛的，摩肩接踵。

　　胥门外的运河上船只紧密，全卷近400艘船，光这一处就占了约四分之一。河里官船、货船、摆渡以及卖吃食的小船挨挨挤挤。岸边接官厅前，青色大轿和仪仗人员早已肃立等候，周围满是看热闹的百姓。

　　城里臬台衙门正考院试，大门高悬“天开文运”，考生挤满考场，官兵层层把守；衙门外，沿街商铺赶着做应时生意——“状元考具”“三场名笔”，红纸招牌挂了一路。隔几条街的苏州文庙，是范仲淹捐地建成的。苏州人读书的风气，就是这么一代代传下来的。

　　阊门是徐扬家门口。唐寅写它：“世间乐土是吴中，中有阊门更擅雄。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画里，吊桥上人车如蚁，桥下运河帆樯林立；墙脚下一位卖艺女子正踩索走绳，码头挤满了人，楼上铺子伙计都推开窗看。

　　出了城是山塘河，这是白居易开凿的，苏州人讲“七里山塘七里船”。待到入夜，山塘河上的船灯亮了，一船缀着许多明角朱须的灯，往来河上，远看如同满天繁星。山塘河的尽头是虎丘，有意思的是，画卷以寺院起，也以寺院收尾，一头一尾，两座古刹遥遥相对。

　　一城繁华寄乡心

　　这幅长卷中画了多少人？有说1.2万人的，有说4600人的，前者是因画卷长度产生的讹传。长卷中有近400艘船、2000余栋房屋、200余个店招，你越想把它数清楚，越觉得这座城是活的。

　　乾隆南巡那几年，苏州是全国经济最发达的城市之一。清初诗人沈寓一句话讲得透彻：“东南财赋，姑苏最重；东南水利，姑苏最要；东南人士，姑苏最盛。”苏绣借着便利的水路销遍天下，苏州一时被称作继京城之后的又一大都会。明人李乐《见闻杂记》中的“天下财赋仰东南，东南财赋多出吴郡”也印证了这一点。苏州人读书更是读得惊人，清朝状元里，约有四分之一出自苏州。这样的城市，也难怪徐扬将之画得如此繁华。

　　乾隆为什么非让徐扬画苏州？乾隆自己说过，一生做了两件大事，一曰西师，一曰南巡。他六次南巡，每次都在苏州停驻，停留时间超过了康熙。乾隆十六年头一回踏进苏州城，那个献画的正是徐扬。八年之后，他让徐扬把自己最惦记的这座城画下来。一位皇帝对一座城的念念不忘，一位画师对家乡的熟稔于心，都叠在这一卷里了。

　　这幅长卷画成后一直深藏内府，1924年被溥仪盗运出来，辗转各地，最终入藏辽宁省博物馆。我研究它许多年，每次展开，目光还是会被那些小人吸引，虽然隔着260多年，那些出巡的官员、劳作的农民、修屋的工匠、叫卖的小贩，好像还都活着。

　　【《入画》栏目由浙江日报文韵周刊与浙江大学中国古代书画研究中心(浙江省高质量哲学社会科学重点研究中心)联合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