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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1版:一版要闻

对话浙江华策影视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赵依芳——

“AI时代,审美才是最宝贵的算力”

  ■ 本报记者 施力维 胡静漪

  秋日午后,浙江华策影视股份有限公司种满绿植的阳光房里,企业创始人赵依芳与记者侃侃而谈,直到天色乌黑。

  1992年,赵依芳下海创业;2010年,华策成为国内“电视剧第一股”;这两年,华策出品了《太平年》《我们的河山》《我是刑警》《国色芳华》等一批精品影视剧,影视剧年产量、海外出口量、自有版权量领跑全国。

  当下,影视圈正经历一场重大变革。一方面,不少传统长剧推迟开拍,从业者日益焦虑。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技术席卷行业,2026年上半年,每天有超过1500部AI新剧涌入市场。

  赵依芳说,现在到了“换房间”的时候,要从舒适的人文“旧房间”,搬到一个布满视听科技的“新房间”,把东方的审美、判断和情感,带到更远的地方。

  这两年,华策投资了智谱、Rokid、可灵等一批AI实验室和企业,并在桐庐创建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创制中心。但不管技术如何变化,赵依芳始终相信内容创作中人的独特价值。

  AI时代,技术用于提速,人需要给出审美和判断。

  “视觉美学是皮,思想价值才是骨”

  问:现在许多企业都在追求快,AI一键生成剧本和分镜。《太平年》华策做了十年,选的还是五代十国相对冷门的历史,担心过赔钱吗?

  答:想到过,最后成本确实突破了预期。但我们一开始就没把《太平年》当纯商业剧,而是决心要拍一部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历史正剧。

  这也是《太平年》后来得到广泛认同的关键。《太平年》从相对冷门的历史中挖掘具有普遍价值的精神内核,“重视和平、以民为本”,跳出了传统“成王败寇”的叙事框架。

  这部剧制作精良,我对《太平年》的视觉美学很有信心。剧集对那个时代的服装、礼仪、饮食都有比较精准的还原和呈现。有观众说,电视里的人物,仿佛就是从《韩熙载夜宴图》里走下来的。

  (下转第四版)

  (上接第一版)

  视觉美学是皮,思想价值才是骨。我们要用艺术化还原,让真实历史焕发出审美价值。这样的作品,最终不管是从经济账还是文化账,都是算得过来的。

  问:《太平年》播出时,剧中一些场景引起了争议。你怎么看?

  答:尊重历史,就必须直面特定阶段的本质特征。比如开头有“吃人”的血腥镜头,内部也有过激烈争论。有人觉得这些场景会加大审核难度,建议一删了之。

  撑起一部历史正剧的是思想价值,画面要为思想服务,无论它是唯美的还是残酷的。对这种乱世的惨痛避而不谈,那本质上是虚无主义。但不能一味地去放大血腥,我们希望是一种克制的艺术表达。最后,剧里用血红色的磨盘、滴血的木槌,作了隐喻化的处理。历史学专家和各方在审片时,都给了极大的支持。

  我们想在敬畏历史真实与影视创作突破之间,找到一种平衡。从结果来看,《太平年》的接受度很高,从街头巷尾的广场舞“大妈”,到年轻的文史爱好者乃至企业家,都能从剧中找到谈资。

  问:《太平年》制作期间,AI从概念走进了现实。它在这部剧里发挥了什么作用?

  答:AI确实在《太平年》中发挥作用,且不止一个环节。

  后期制作方面,AI是效率加速器。据公司技术人员测算,AI生成镜头在同等画质下效率比传统计算机动画(CG)提升3至4倍,特定场景可达5至10倍。

  推广营销方面,华策AIGC应用研究院在剧集热播期间推出AI动漫《太平年小剧场》,用动漫人物重现经典桥段,形成观剧、考据、讨论、分享的传播路径。

  AI也运用到延伸产品上,我们在浙江省博物馆的“太平年·天下同宁”大展,融合裸眼3D与VR技术,让观众可沉浸式体验钱王射潮等场景。

  但AI不是万能的,《太平年》采用超高清8K摄制、4K全流程制作,AI渲染画面和最终成片仍有差距,每个镜头还是需要人机协同完成。在这部剧里,它还是辅助者,而非替代者。技术负责提速,人负责审美和判断。

  “从人文的旧房间,搬到科技的新房间”

  问:AI看起来越神通广大,老牌影视公司在场景打造、精美服化道上的护城河就越浅。华策积累的优势会不会被AI拉平?

  答:恰恰相反,AI放大了我们的家底优势。

  华策现在积累了超5万小时的版权库,正在推进持续转化为视频元素数据库。在此基础上,我们自主研发了“有风”和“国色”AI影视垂类大模型。比如,不论是要找特定朝代的服饰,还是做外语译制,很快就能调用。

  当下我认为AI还是“人机协同”的模式,核心仍是人提诉求,AI执行。团队审美在线、表达清晰,AI的产出才高级。

  真正决定作品价值的,仍是创作者想表达什么、为什么表达,以及能否和观众建立情感连接。我认为,AI时代,人的审美价值会进一步凸显。

  问:AI对传统组织模式的冲击是实打实的,华策的新一轮组织架构变革要怎么变?

  答:我常跟团队打比方:大家必须从一个舒适的人文“旧房间”,搬到一个布满视听科技的“新房间”。你不搬,时代会抛弃你。

  华策把“大数据中心”升级为一级战略部门“科技数字增长中心”,之后成立AIGC应用研究院,由总裁担任院长。现在华策的理工类、技术类岗位占比超过三分之一,研发人员达到70人。应届生海选时,专门发掘带有“AI Native(AI原生)”特质的年轻人。

  未来的影视人才,不仅要会思考创作,更要能用工具精准展现内容。

  在桐庐富春江畔的华策影视科技产教示范区里,已建成16万平方米的浙江华策影视高级技工学校,里面有AIGC创制中心。目前已有3000多名师生入驻。这里的课堂直通片场,就是想培养既懂艺术又懂代码的“数字新工匠”。

  华策设立首期5亿元专项基金,投资了智谱华章、快手可灵等大模型企业。

  问:一家影视公司,为什么拿钱去投大模型、AI眼镜公司和视频平台?

  答:这是公司围绕战略方向清醒的布局。

  我们想把握影视AI生态的关键节点。1亿元专项基金间接投资智谱华章,9000万元战略入股AI眼镜公司Rokid,参与了快手可灵近期的融资。这样从基础大模型到算力,再到硬件入口,华策都有比较完善的涉及。

  我个人虽然从事文艺行业,平常和智谱首席科学家唐杰等工程师交往也很多。要先去理解新技术,向工程师团队学习,再看能共同做什么。

  文科和理科在AI时代是不分家的。缺少人文积累,AI打造出来的产品和技术应用会打折扣。这次AIGC来了,人文与科学有了很好的打通途径,我们抓紧投进去。

  华策的优势在于有丰富的视频版权库,可以给合作公司相关模型训练,提供高质量语料。这是双向的选择。

  “旧模式在退潮,新物种在生长”

  问:有人说影视进入了寒冬,你感受到寒意了吗?

  答:长剧的确在减少,以前多的时候一年开机1000多部,现在只有100多部。许多剧“开不起来”不是缺演员、缺剧本,而是缺投资、缺市场。

  但行业也有热门的地方,比如精品短剧单部投入相比前两年提升了20%到30%。这说明受众需求始终在,好内容依然有人买单。

  行业变化的确很大,有一句话,叫旧模式在退潮,新物种在生长。粗制滥造的投机项目,现在被市场自然淘汰。从岗位来看,传统影视人才岗位消失,但新兴视听产业科技背景下技术人才大量新增。企业和从业者都要适应变革。

  我们不应该指望回到过去的时代。中国影视剧的出路在哪?在于产业化、生态化、国际化。通过AI去降低成本、放大创意,在新一轮发展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市场。

  问:出海是许多企业的选择。中国影视工业叠加了AI能力,像华策这样的企业与国际顶尖创作团队同台竞技,胜算大吗?

  答:从技术上看,AI正让中外影视企业站上同一起跑线。

  华策国际部有专门做海外本土剧的AI短剧创作团队。以前拍海外本土短剧,至少要几个演员是老外,现在靠AI“捏”出来就可以了,不用复杂的选角过程。这在短剧行业已经是比较普遍的做法。

  华策的优势在于,有30多年的出海经验,了解全球各区域观众的消费习惯、审美欣赏特色,所以哪怕在AI短剧的制作上,也能更切合市场需求。

  今年,华策探索了出海新模式,和全球头部AI公司Utopai Studios达成合作,以技术赋能全AI生成动画剧集《西游记之消失的五百年》。这不再是单部作品的输出,而是像《西游记》这样的中国IP,加全球AI赋能的生态化协作。

  问:AI让全球创作者站上了同一起跑线,那最终拉开差距的到底是什么?

  答:我先和你说个小故事。2016年,有一次在纽约打车,美国司机用英文告诉我“有一部讲翻译的中国剧很火”。他说的正是华策出品的《亲爱的翻译官》。

  好内容不是靠推销硬卖出去的,而是能让海外受众爱上中国文化与审美。AI带来了全球竞争的新机会,最终能打动世界的,还是靠故事。

  有些情感是全人类共通的,共情的能力很重要。《太平年》在海外发行了73个国家和地区,它的英文名没有直译,而是用了“Swords into Plowshares(铸剑为犁)”。这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人类情感,为了和平过上太平年。

  文化相通、人文相连、情感互认。现在我们在200个国家和地区有内容传播,每年有几千上万小时内容出海。有些剧集给当地观众带去的深刻美好共情,影响力很大。

  AI可以生成壮阔的大海,但海上的孤独与眷恋,必须由人来书写。

  现在有很多企业说要堆算力,但华策要在全球竞技场上立足,最终靠的还是对审美的判断、对故事的理解,以及和观众建立情感连接的能力。AI时代,审美才是最宝贵的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