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日报 数字报纸


00006版:文韵周刊

赏吴彬《山阴道上图》

山川映发,道在其中

  ■ 黄杰

  人生天地间,怎样实现人性之圆满,进入智慧、觉悟、安适的境界?在中国哲学的语境里,就是一个“道”的体认问题。魏晋时期,中国哲学进入玄学阶段,以“三玄”(《易》《老子》《庄子》)为经典,着重于本体的讨论。衣冠南渡之后,感发于南方清峻壮美的山水,又出现了山水玄学的新局面,诸如山水诗的开宗者谢灵运(385—433),早期山水画论的代表宗炳(375—443)与王微(414—453),都是在借山水以谈玄论道。而东晋王献之(344—386)对“山阴道上”的抉发,尤为振荡人心:“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于是天下向往奔赴,挥洒焕烂,代无休歇。

  大家所熟知的光耀千古的“浙东唐诗之路”,不过是概言唐代的相关情况,历代“证道”者的素履贞吉,实则更为绵长持久。我们今天要谈的明代吴彬的《山阴道上图》,就是这条历史文脉上重要的一环。

  吴彬(1550—1643),字文中,号枝隐生等,兴化(今福建莆田)人,寓居南京,明万历至崇祯年间最有声价,得授中书舍人。吴彬长期供职于宫廷,人物、山水、花鸟兼擅,画风奇幻,有“画仙”之誉。2020年10月,他的《十面灵璧图》在北京保利拍卖会以5.129亿元成交,刷新了中国古代艺术品单件拍卖成交世界纪录。

  《山阴道上图》现藏上海博物馆,据卷尾吴彬自题,完成于万历戊申(1608)岁冬,为其应米万钟(北宋书画大家米芾后裔)之请而作。全卷纸本设色,纵31.8厘米,横862.2厘米,痛快淋漓、气韵飞动,如珙璧般熠熠生辉,如歌行般深情婉转,集中代表了明朝后期心学影响下的审美新变。

  千岩万壑,四时烟岚

  山阴古官道,起于荒古,支路众多,全长约19公里,自浙江绍兴城西偏门(常禧门)外,向西南迤逦而至诸暨枫桥,如今其主体已成为浙江省道之“绍大线”。图卷首先以“形之奇”,将古道的精神面貌表现得淋漓尽致。

  造型奇。图中千岩万壑,激湍流云,百转千回,奇形怪状,令人骇异。

  然而卷首乾隆帝题诗有叹曰:“山阴我向亦一游,几曾光怪有如此。”倘走过山阴道,便知其言并不过分。山阴道旁的崇山峻岭,往往像屏风一样绵延,古博岭一带更呈夹持之态:“群峰交峙,中有一径”(《万历绍兴府志》)。山上树木覆盖率极高,只偶露山石,蒙茸蓊郁,人行道上,其实是有压迫感的,但在山岭中断处,往往又能见到远山如黛,矗立于蓝天碧水之间,脊线明显,形态各异,格外清奇。吴彬大概就是对这些情状作了糅合、凝练、夸张,并出之以勾、皴、点、擦、染、破、泼等技法的创造性运用,故看似光怪陆离,实则合于艺术的真实,允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之佳例。

  设色奇。大胆调用浅绛法、青绿法,甚至不用墨线,直接以色勾皴。

  在色彩的变化过渡中,自然形成四段落,绘出山阴古道的四季轮替及晴雪雨雾,不仅完全对应郭熙之要诀:“真山水之烟岚,四时不同:春山澹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林泉高致·山水训》),且别具情韵。如第二段之夏山,虽出自“米氏云山”家法,但重用花青,甚至直接以花青点叶勾皴,特别是花青“米点”皴出的葱茂的主山,浅赭勾渍出的浓叆无定的云雾,相互掩映,凝对恍然之间,天地溟蒙,云山俱动,实在是太惊艳了。

  构图奇。全卷合“四季屏”与“一生六成”式为一,特具匠心。

  全卷以色彩变化形成四段落以写四季,揉入的就是古老的“四季屏”式,但图卷的基本构成仍是“一生六成”式,即以六个山水团块围绕着太极来经营位置。正如大家所熟悉的《千里江山图》一样,其哲学依据则是“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河图之数(参见宋陈抟《河洛真数》)。图卷中心大溪左右的两处小山团,是形成其“一生六成”式的关键——如果仔细观察,就会注意到:溪右者与其旁侧的高山,已被数列出岫之云有意无意隔开;溪左者与其背后的峻岭,则本就各自独立,而且二者之间——全卷最中心的大溪,也是一个太极图S形幻化,如此,便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一生六成”式山水长卷。

  借山水证道谈玄

  《山阴道上图》还以“意之奇”,允称中国绘画史上不可多得的创构。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寓意证道。凝对图卷物象及卷尾吴彬自题,参以古今记载及实地踏勘,不难意会图卷之本旨:叩问人生之路,会通儒释道,由至大至刚而归于澄澈空明。

  图卷之首,山侧水滨,有屋宇精整,是马太守(臻)庙与墓,为山阴官道之始。东汉顺帝永和五年(140),马臻任会稽(今绍兴)太守,率领民众,创建三百里镜湖,从此会稽平原成为鱼米之乡。但因淹没豪强冢宅,马臻遭诬陷被处死。越地百姓感其恩,遂筑其坟庙于湖东。图卷春段的中心位置,高山之下,有三门洞之仪门,因仪门只能用于官署及庙宇,其地应是天章寺,兰亭、兰亭江正在其周边。此地诞生的《兰亭序》对人生的感慨与思考,尤为令人警醒。卷中心大溪侧的小山团之上,庙宇宏敞庄严,是若耶溪旁的云门寺,本为王献之宅,因有五色云出,遂舍为寺。云门寺背山上的关隘,为陶宴岭关,为南朝梁时的“山中宰相”、道教茅山宗创始人陶弘景(456—536)隐居之处(《嘉泰会稽志》)。

  图卷晶莹闪光的冬雪段的最后一团,可谓卒章显志:高峡中的关隘是险要的古博岭,山坡上是化城寺,显然寓示着澡雪精神以证道的艰难过程。末尾是摩崖石刻般的吴彬自题,文末设想了与受画人米万钟的玄谈:“如先生必曰妍媸者,本来面目,孰能点化?若欲脱胎,其匿迹玄修,深惟未孩之际。先生意在斯乎?”其后米万钟在六合任上颇有治声,天启五年(1625),米万钟因拒写魏忠贤颂文,遭魏党弹劾被削籍,后数月吴彬亦因訾议魏忠贤而入狱,则图卷作为吴、米二人的契道之证,亦可谓“同心之言,其臭(嗅)如兰”矣。

  山水谈玄。倘读过中国山水画论开山的两篇精妙之作——宗炳《画山水序》、王微《叙画》,不难意会,图卷正是对它们精妙的“经变”一一视觉化。

  譬如全卷无人,却又不是元末画家倪瓒的寂冷无人,不过是为了宗炳的“披图幽对,坐究四荒,不违天励之藂,独应无人之野。峰岫峣嶷,云林森眇”;又譬如满卷云烟飞动,不过是为了王微的“望秋云,神飞扬,临春风,思浩荡”。庄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宗炳曰“应会感神,神超理得。虽复虚求幽岩,何以加焉”,王微曰“以一管之笔,拟太虚之体”,《山阴道上图》诚可谓得之。

  纵观全卷,山川映发,浩浩漭漭,元气淋漓,生生不息,似与天地准,似能弥纶天地,最终归于澄明,启人怀抱,令人感叹:道在其中耶?道在其中矣!

  【《入画》栏目由浙江日报文韵周刊与浙江大学中国古代书画研究中心(浙江省高质量哲学社会科学重点研究中心)联合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