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碑之心
李郁葱
■ 李郁葱
富阳常安多碑,并不奇怪,这是一个文脉悠长的乡镇。碑石体现着古今之人的同心:比如勒石为盟,将盟约条款刻于金石,立为永久信约,这在古代,是极具庄重性与约束力的。
而很多人,也想在时间中留下自己的痕迹,石要比人长久,尽管随着岁月的侵袭,石纹也会斑驳和模糊。
要去触摸常安的碑,首先得弄明白这一点,也就是我们的写碑之心:首先是记录生平的墓碑(墓志铭),其次是记宫观、寺庙等事迹的庙碑和祠碑,再是表彰政绩、军功、义举等的功德碑……另外是像标示疆域、道路里程的界碑和里程碑。
读碑,其实就是读人,就是读这个地方我们看不见的角落,读常安的碑也是如此,我们是读藏在常安烟火里的历史,读散在民间的真情,读那些正史未曾落笔、口碑渐渐模糊的真实过往。
比如,原立于常安镇“新庙”内,现藏身于东山延寿寺中的常安镇奉宪禁碑,2米多高,不到1米宽,乃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所立。碑首阳文镌刻“奉宪禁碑”四字,笔墨苍劲,彰显官府威严。但这种威严在时间面前依然不值一提:石的碑身已断为两截。好在我们去读此碑,关注到的更多的是200多年前的社会秩序和价值取向—划定公约,严明禁令,维系着村落族群的秩序。
这是这片土地上当年的光和风。20多年后,清嘉庆二十五年(1820),常安小剡村立起一通青石勒碑,碑身和奉宪禁碑大致相仿,通篇用楷书镌刻,内容同样严明规矩,厘清利弊,规范着村落土地民生诸事,让乡规民约金石为凭。
在今天能够读到的常安诸碑中,记载最翔实、最有故事性的是安禾村三师庙内的《官滩碑记》。此碑立于清乾隆二十七年(1762),碑文完整翔实,说的事件也藏着常安一地的地理和乡土人情。在常安的土地上,壶源溪蜿蜒盘旋,是当地农田灌溉的命脉。官滩毗邻溪流,是守护田庐村落的天然堤防,历代先民约定俗成,严禁私自开垦,只为稳固水道,防范洪涝之灾。
但人心之贪总会导致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比如一个叫作刘云洲的人,他觊觎上了滩地。在他看来,这是无主之地,能够为他生利,洪水来时大家共同承担,而利是他个人的。乾隆十四年(1749),刘私自开挖官滩,种植麻苗,破坏堤防,致隐患丛生,庄民忧心忡忡,含泪陈情。官府亲临勘查,秉公断案,严惩奸徒,封堵开垦之地,方才平息风波。
贪婪之心是会传染的,刘云洲的“病毒”多年后传给了一个叫张兆珍的人。张暗中谋划,妄图私占官滩,当时的53位乡贤联名上书,并有旧契卷宗为凭,恳请官府立碑明令。县令撰文,乡贤捐资,刻石立规,将四条禁令清清楚楚镌刻碑上:严禁私垦官滩,违者鸣官严究;呵护滩中林木,严禁盗伐损毁;严控野火焚烧,守护草木薪柴;划定滩地权属,外庄不得侵占。
这些石碑的树立,实际上有着以石为镜的意义:照见我们的外表,也照见我们衣衫之下真实的身体。
读常安的碑石,功德碑无疑是温润动人的篇章,不涉官威,不写禁令,只记凡人善举,传承淳朴德行:比如沧洲村的崇文社碑,刻于清咸丰八年(1858)冬日,原立于倪氏宗祠,碑身长2米,宽0.7米,清晰记载着倪氏族人捐田建祠的点点滴滴,捐赠人名、田亩数量,一一列明,毫不疏漏。碑名取“崇尚文治”之意,彰显耕读传家、崇文重教的家风。
有趣的是,在100年以后,2016年,沧洲村口锦溪之畔,又立了一方石碑,碑高2米,形制简洁庄重,古朴大气,正面镌刻《古仓记》,溯源先祖往事:倪氏始祖元四十一公,自金华迁徙而来,定居沧洲,开枝散叶,繁衍宗族。这和崇文社碑相映成趣,如果把沧洲村比作一只蝴蝶,那么这一前一后两块石碑,正是蝴蝶的一对翅羽,相互观照,相互扶摇。
在常安黄金村西南平山脚,还傲然伫立着抗日纪念碑,这是1941年,当地百姓自发捐资立碑的,缅怀景山阻击战中壮烈牺牲的爱国将士。碑高225厘米,宽67厘米,通体楷书镌刻,述说着这样一段历史:1940年10月,日军侵占场口,千余敌寇妄图沿壶源溪南下进犯,直逼周边县域。危急时刻,第七十九师将士布防阻击,共产党地下组织暗中支援,百姓倾力相助。156名将士壮烈殉国,用血肉之躯阻击敌军,还涌现出孤身连斩5名敌寇的拼刺刀英雄。
听清风诉说,带着这片土地的记忆,有悲和喜,有苦和乐,有在时间中坚守下来的情愫。多年前,我写过一首《像碑一样》的诗,录几句作为本文的结尾:
未来不过是另一片草地,另一次沉迷
但我们已经睡下
当燕子重复春天永远的舞台
我们也不会激动、喧哗,高声地朗诵
因为我还在指点,还在忙碌
街道穿梭过胸口,因为我
对着人群活,我想我成了其中的笔画
那么熟悉的气息让人热泪盈眶
忍不住离开:因为我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