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桂香
陈晓明
■ 陈晓明
三十多年前离开杭州时,杭州还是樟树与法国梧桐的杭州。
街巷里弄,遮天蔽日的,多是这两种树。樟树深绿如墨,梧桐阔叶如掌。夏天撑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秋天落下一地焦黄的掌状叶,踩上去沙沙响,像踩着时光的碎屑。公园、河畔倒有不少杨柳,垂着长长的辫子,在风里轻轻摆,仿佛江南女子对着水面梳妆。
桂花也有。满觉陇是去过的,循着香气找去,只见一片桂树林,金黄的、银白的,密密匝匝,开得像一场梦。那时赏桂,还专程去往虎跑、文澜阁、灵隐寺。虎跑泉边的老桂,香气沉而冷;文澜阁两株古桂,历经两百多个秋天;灵隐寺的老桂伴古刹而立,香气幽深。可当年的桂香,是散落的,需要寻,需要奔赴,是难得一见的秋之馈赠。
后来,因着种种缘由,我一次次重返杭州。眼见路拓宽,楼宇林立,地铁蛛网般在地底延伸。路边新栽了许多花木,其中便有桂花。只是那时行色匆匆,无心细品,只记得新移的桂树瘦小,枝叶低垂,尚在慢慢适应这片土地。
离开杭州后,我在咸宁安了家。
咸宁是久负盛名的桂花之乡。那里的桂花,不是一株一株零散生长,是一街一巷相连,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香网。秋天一到,满城甜香厚重沉郁,自老根缓缓漫出。行走城中,香气自上而下包裹周身,无处可避。儿子落户杭州,我便常常往返两地,每一次归来,都像踏入一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
今年十月,我又来了,恰逢桂花盛放。
刚出高铁站,一缕清甜暗香若有若无浮动在空气里。起初以为是错觉,待车子驶入城区,香气渐渐浓郁,丝丝缕缕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如久别故人悄然相逢,满怀暖意。
我抬眼望向道路两旁。城西到城东,城南至城北,樟树与梧桐之间,桂树次第排列。枝头繁花簇簇,金桂灿灿;也有含苞青蕾,藏在叶腋间含羞待放。早谢的花瓣零落道上,细碎点点,如同打翻一地碎金。
我特意走到西湖边。湖滨杨柳依旧依依,柳下桂树悄然飘香。清风里,杨柳带着草木清苦,桂花裹着温润甜糯,两相交融,生出独属于江南的温婉。
苏堤上,藏着一方桂花园。金桂、银桂、丹桂交错生长,次第绽放。人从花下缓步走过,衣袂间久久沾着花香。
沿着东河转至运河漫步,河岸桂树,树干苍褐虬曲,粗近一尺,想来已生长二十余载。一株株沿着水岸绵延,仿佛给河道镶上两道柔美的金边。河水静静流淌,桂花轻轻飘落。偶有船只驶过,搅碎水面浮动的花影,转瞬又归于平静。
走入居民小区,桂树栖于楼宇之间,日日相伴寻常人家。住在儿子家二楼,窗外一株金桂繁花满枝,花枝轻贴窗沿。清晨开窗,花香扑面而来,恍惚间分不清此刻身在咸宁,还是杭州。
三十多年前,赏桂是一件郑重的事,要择良日、赴远地,奔赴一场花香之约。如今桂花褪去稀缺,落于路边、巷口、河岸、小区窗前,一呼一吸之间,皆是秋香。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改变。二三十年光阴,人们一株株栽种,一条条街巷培育,桂香慢慢浸润整座城市,长成杭州骨子里的秋韵。
如今杭州人不必特意奔赴满觉陇寻桂。秋日日常,推门便与桂香相逢。清晨出门,香气道一声早安;暮色归家,花香远远相迎。孩童踏着落花漫步,老人于花下对弈,猫狗卧在树下小憩,一动,便抖落几朵小花,落在毛茸茸身上,似秋天别上的胸针。
我立在西湖晚风里,桂花悠悠飘落,沾在肩头,落于游人发梢,浮在粼粼湖面。深吸一口气,清甜花香沁入肺腑。
蓦然想起咸宁。两地皆是满城桂香,气韵却全然不同。咸宁桂香沉敛厚重,自泥土老根渗出,把桂花揉进岁岁烟火;杭州桂香清亮鲜活,带着晨光露水,将桂花酿成流动风景。
我从一座桂花城走到另一座桂花城,儿子又从咸宁回到杭州。两代人辗转,兜兜转转,桂香始终不曾中断。
梦醒时分,满城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