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命名
毛长明
■ 毛长明
一座山本没有名,是人给山命名。一座山被赋予了名字,就像一个人有了名字,就变得名正言顺了。一座山的命名,与山的本身无关,与命名者有关。我的老家,江山广渡村的清漾山,我至今尚未弄清楚是谁命名的。
说是山,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山。其实是一块地,一爿埂,最多只能算是一堆小山包,没有一点山的内容和样子。小时读书,每天都要路过这里。尤其放学经过,双脚就停下来。清漾山地势平坦,适宜游玩。书包里藏着三角牌、陀螺等基本玩具,课间玩不过瘾,只有到校外补玩。我和小伙伴摆起了龙门阵,不知不觉,看到日头偏西,天色已晚,才赶紧回家。
清漾山平时是闲置的空埂,只有到了双夏季节,这里才变成热闹的晒谷场。附近有些村民,索性在清漾山周边搞起开荒扩种,整出一畦畦整齐的菜地,种上蔬菜瓜果,秋冬之时的萝卜白菜、大蒜香葱,绿得油光发亮。
就是这么一块平缓的坡地,没有一点凸起的苗头,没有一点山峰的迹象和特征,以前从未见过一根毛竹树木,从未看见一处悬崖石壁,却偏偏被人唤作山,有点莫名其妙。
起初,我曾问过年已89高龄的老父亲。他是当年村里的老会计,账本上记着村庄一切财产,包括山场田地、庄稼作物,以及大队收支明细,对村中事物应该了如指掌。但当我问及清漾山的来历时,他却说不出所以然来。我又问村中98岁的毛骏发老人,他是村里的“活字典”,应该能找出答案。
他费了劲儿才听清我的话,笑着回答:“一直都这么叫。我们广渡毛氏是从石门镇清漾村迁徙过来的,山名应该与祖先有关。”我知道这段村史,毛氏族谱上有记载。
毛元琼,字公远,于梁武帝大同年间(535年至546年)从信安徙居到离镇安(今石门)不远的村里。毛元琼号为“清漾”,便以号命名该地,称此为“清漾村”。毛元琼后裔子晋十三世孙毛修业,曾为江山县主簿。太平兴国三年(979年),毛修业不愿事两主,辞官归家。后携家人由镇安移居广渡,发脉繁衍,开枝散叶,广渡成为毛氏后裔最集中的聚居地。
看来,是广渡先人为了不忘祖居地在清漾,才把位于广渡北山东面的小山丘称之为“清漾山”。但到底是谁为之命名的呢?并无文字记载,只有相传,相传是历史,也是现实。
我猜想,命名的先祖,肯定是一位有文化的人,他一定懂得命名的重要意义,一定懂得山与名之间的因果关系、逻辑关系、修辞关系和情感联系。他还懂得,命名,是一种敬重,一种根植,一种铭记。只要有清漾山,子孙后代就会铭记自己是清漾人。后人虽离开了具象的清漾,但意象的清漾已根植到广渡,成为村庄的标识。
我能想象当年命名清漾山时的情景。祖先们一定在村庄里举行过盛大而隆重的命名仪式。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这样一幕:台桌上摆满丰富的祭品,红纸、蜡烛、香火、彩旗、鼓乐,现场洋溢着热烈的气氛,四周挤满了人,前来参加仪式的全村男女老少,一起见证这一庄严而神圣的时刻。
清漾山,虽非严格意义上的山,但其承载着村庄的悠久历史,传承着绵延的毛氏文化,维系着祖先的血脉渊源,它就成了一座极具文化底蕴的山。这是一座静止的山,也是一座移动的山。虽无山的内容、山的特征、山的表情,却有山的历史、山的灵魂、山的气象。
清漾山,像一位退隐的老人,慈祥而安静,默默守候着村庄故园。无人打扰的清漾山,显得静寂而自在。清漾山进入了休养生息期,这是一种宁静的积淀。它一直没有长高,维持着平缓的原貌。一直不长树木,没有山的本色。不知何时,有人在斜坡处种了几根毛竹,年年繁育,遂成一片小竹林,勉强有了一些山的模样。但我觉得,清漾山的沉默,是一种涵养。
在石门,清漾是村;在广渡,清漾是山。我不管它是不是一座山,像不像一座山,总之,它就是一座独一无二的高山,屹立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