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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忆楼宇烈先生

  ■ 楼纪洋

  我的老师楼宇烈先生,已经离开了。

  先生生于杭州,1955年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受教于冯友兰、汤用彤等哲学大家。1960年自北大哲学系毕业后留校任教,毕生从事中国哲学史、东方哲学的教学与研究。

  先生晚年腿脚不便,视听渐衰,尤以视力退化明显,阅读文字材料颇为吃力,日常活动范围也随之收窄。但先生德高望重,登门拜访者依旧络绎不绝。他待人始终谦和温润,早年行动尚便之时,常亲自煮茶奉客。即便到了晚年,先生思维依旧敏捷,洞察力不减,许多识见愈发圆融通透。

  我与先生最后一次当面长谈,是自杭州赴京探望。先生寓所位于北京西郊,地处偏远,却清静安恬。那日我在北大校园用过午餐,沿未名湖畔缓步一圈,随后前往先生家中。他午休方起,我们从家常闲话,一路谈到国学义理。

  不觉已是傍晚。我顾虑先生身体,想早些告辞,先生却兴致盎然,对我说道:“纪洋,年纪大了,老天让我活,就好好活;什么时候走,就走了。”我深知,作为深耕中国哲学与佛学的学者,先生对生死一向达观通透。一生研治儒释道与传统文化,于生命来去,早已了然于心。

  先生于我,兼具楼门师生之谊与楼氏宗长之情。在先生面前,我既是勤学好问的门生,也是可以偶作俏皮之语的晚辈。这份双重身份,令我与先生缘分深厚,相处亲近。

  记得二十余年前,我们最初相交,正是起于宗亲话题。后来浙江大学历史系楼子芳老师牵头编撰《中华楼氏通鉴》,因先生在宗族之中名望崇隆,大家便敦请先生作序。

  先生在《序》的开头写了一段很谦逊的话:“对宗亲们嘱托的任务,感到十分不安和惭愧……身为楼氏子孙,哪有资格为此书作序?”他说,自己由于时间冲突,多次未能参加宗亲会议,是抱着不安和愧疚的心情来写这篇序的。后来我随先生在北大学习,才深有体会:他的学术、教学、访谈、拜会等活动日程很满,经常应接不暇,而他又往往言而有信、亲力亲为,时间之紧张可想而知。

  一次闲谈,我们聊及楼姓。我说起常有人称楼姓是小姓,《百家姓》中不显,有时还要向旁人解释,“楼”字是否带木旁。先生并不认同这样看待姓氏文化,他说楼姓源出大禹后裔[1]。此后我们继续探讨,由杞人忧天的典故,引申其中所蕴含的忧患意识。年岁愈长,先生对这一族源文化之事,也愈发关切。

  先生生于杭州,求学与执教都在北大,祖籍则是绍兴嵊州。因种种缘由,直至耄耋之年,始终未能返乡。2017年机缘成熟,我主动提议归乡之行,并建议师母同行。后因师母身体缘故未能随行,我便协同嵊州相关方面共同促成,陪同先生回到故土。这也是他生前唯一一次回乡。

  在家乡,先生会见众多乡亲,也见到几位“宇”字辈族兄,唤他堂哥。他聆听老宅旧事,还应邀在家乡开设讲座。此行归来,先生十分欣喜,仿佛寻到了梦寐萦怀的根脉。此后他常在多种场合自署“古越剡人”[2],题词时也常钤盖这方自刻印章。

  我曾向先生提出,希望报考他的博士。先生顾虑自身精力有限,同意先让我做访问学者,与在校博士生一同培养。

  此后每周,师门漫谈。大家自由发问,先生即兴阐发。先生学问博大宽厚,大家无不叹服他惊人的记忆力与敏锐思辨。每每畅谈,不知不觉便至傍晚,先生总会笑着说一句:“呀,今天时间不早了,就到这儿吧。”随后师妹驾车送他回家,我们师友说笑着走向食堂。令人称奇的是,整整一个下午,他几乎没有饮水,那只小保温杯仍旧是满的。

  除讲学之外,还有雅集。每周,先生会同师母与一批昆曲爱好者,在北大老化学楼唱曲。我也曾去过数次,奈何功底薄弱,始终难以合拍。其余师门活动,氛围亦十分和洽。我们师门一贯温和从容,恰如先生本人的风范。

  先生多次叮嘱我,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弘扬,我们这一代人要有责任意识与担当意识。中国文化走出去,并非一厢情愿地向外输送,根本在于树立文化自信,守住自身的文化主体性。

  在先生的鼓励和支持下,我创立了杭州同文国学书院。这是经政府主管部门批准设立的浙江省首家国学书院,先生担任总顾问。征得先生同意,我将所传学问称为“楼氏国学”,既表明一脉相承、传承有序,也有自成体系之意。有一次,先生专程来书院看望学员,并作“三乐”讲座。学员们见到了老师的老师,而且都姓楼,一时不知如何称呼。从此,我定了一个规矩:在北大师门,称“楼老师”的,即恩师楼宇烈;在国学院,则统一称先生为“楼老”。这样,学员们终于理清了称呼。在书院中,我向全国各地学员主讲楼氏国学智慧体系,其中许多学术观点与思想,正是先生传授给我的。

  先生已远行,我愈发觉得国学的使命正在于传承创新。把先生的品格与智慧好好传承下去,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对先生最好的怀念。深夜,我撰写了挽联,发给大师兄、北京大学人文学部李四龙教授,以寄托对大先生的无限哀思:“忝列门墙,更溯同宗,仰九秩玄儒综贯,躬行内典;遽倾梁木,长承遗矩,痛今朝柱石摧颓,孰振斯文。”

  八宝山送别先生时,我们师门单独成列。鞠躬,抬头,既是在仰望先生,也像是在向一位智者寻求他留给后人的答案。我想,那答案或许就在正厅高悬的联句中:“一代硕师启大雅,灵襟立德立人立道本;千秋遗范传中华,文脉有典有则有温情。”

  先生如灯,以一代学人的智慧之光照亮我们前行,弦歌不辍,薪火相传。

  [1] 周武王伐纣之后,追崇上古圣王之后,封大禹后裔娄云衢为杞国国君,号东楼公。族谱相传,受封之时,武王取“无木不成楼,犹无水不成源也”之意,改“娄”为“楼”姓。

  [2] 嵊州古属剡溪流域,自古有“东南山水越为首,剡为面”之说,当地文人常以“古越剡人”自署籍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