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跳出省会，走出传统中心城市，越来越多浙江高校正把校区、研究院办到县域。与此同时，山区县新昌，用十年时间，把21所高校的教授和硕博生们引到了“家门口”。

　　走出去、引进来，浙江高等教育努力“破圈”——破的是地域之圈，更是产学研之间的围墙。高校下来了，小城能不能接得住？山区县又靠什么让这些师生留下来做课题、进车间、解难题？

　　这背后，是浙江高教强省建设的待解题：高教强省，不仅要有头部高校的“高峰”，更要让高等教育资源在县域落地生根，把人才与科研优势转化为县域高质量发展的现实动能。

　　今起，《前沿周刊/教育》版推出“浙江高教破圈记”（上、下篇），敬请垂注。

当高校向下生长

——浙江高教破圈记（上）

　　■ 本报记者 张亦盈 黄宁璐 周楷华

　　通讯员 程振伟 孙锦尉

　　9月18日，杭州电子科技大学集成电路产业学院（杭电绍兴校区）正式启用，12个学院的4000余名大一新生拖着行李，走进这座崭新的校园。

　　来自湖州的自动化专业新生徐飞扬提前3天，就以迎新志愿者的身份到校了。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绍兴。他在校园里逛了逛，崭新的操场、教室、寝室让他对大学生活充满期待。尤其是操场的蓝色塑胶跑道，让他印象颇深，“可以好好运动了。”

　　高校跳出省会与传统中心城市，在县域或新区设立校区、研究机构，已非新鲜事。近年来，浙江大学在舟山设立校区深耕海洋学科，浙江工业大学莫干山校区、浙江音乐学院嵊州校区、浙江传媒学院桐乡校区相继启用，“高校进小城”正从个案成为常态。

　　高校为何选择出走？“小城”在期待什么？两者相遇，又会改变什么？近日，记者走进杭州电子科技大学集成电路产业学院、浙江大学舟山校区和浙江工业大学莫干山校区，试着寻找答案。

　　高校为何“出走”

　　管城样在填报高考志愿时得知，杭州电子科技大学新生第一学年需要在绍兴校区就读时，内心有些失落。他更中意在杭州就读，省会城市，配套丰富，今后就业场景也多。犹豫了3天，他还是决定填报学校电子信息专业，“专业对我吸引力更大。”

　　这样的心理建设，几乎是杭电新生的“必修课”。今年多数本科新生第一学年在绍兴就读，大二起返回杭州下沙本部。杭州电子科技大学集成电路科学与工程学院副院长、绍兴研究院常务副院长陈世昌介绍，新校区实行本部延伸管理，教学、科研、师资、学生培养标准均与杭州本部一致，校区之间开通通勤班车。未来，学校还计划将集成电路相关专业逐步沉淀落户绍兴。

　　将目光从绍兴移至浙江全省，2009年浙江大学与舟山市签署全面合作暨共建“海上浙江”示范基地协议，2012年签约共建浙江大学舟山校区（浙江大学海洋学院），2015年校区建成启用，目标是在舟山打造“高水平海洋科教基地和海洋人才高地”；在越剧之乡嵊州，浙江音乐学院与当地共建的越剧学院2025年4月落地，采用“一体两翼”办学模式，统筹中专、本科与研究生教育。还有，宁波东方理工大学落户镇海，浙江万里学院余姚校区、浙江工业职业技术学院新昌学院相继落地……高校“搬出中心城市、往小城跑”的现象比比皆是。

　　高校为何选择到小城新建校区？

　　最直接的，是对空间的焦虑。浙江工业大学生物工程学院教授陈小龙记得，原先朝晖校区那间面积不大的实验室里，挤着好多研究生。

　　想要在原址上扩建，很难。“大化类学院快速发展对科研空间的需求持续攀升。随着人才培养和科学研究的体量逐年扩大，原有实验室早已饱和，场地短板逐渐掣肘学科团队的发展与人才培养。”浙江工业大学莫干山校区管委会主任陈景明说。

　　杭州电子科技大学博士生李富旺表示，受杭州校区空间限制，过去做天线测试需要寄到外地企业，费用高、周期长，设备还容易损坏，甚至影响论文进度。新校区投入使用后，实验条件和产教衔接能力将进一步提升。

　　教育省域均衡的顶层设计也在推动。早在《浙江省教育事业发展“十四五”规划》中，就明确提出统筹高等教育入学需求和资源配置，支持高校改善办学条件、提升发展能级，合理布局建设新校区，强化对创新驱动发展、产业集群发展的支撑。

　　新校区启用前，杭州电子科技大学曾依托绍兴集成电路研究院开展过渡期办学，紧密对接绍兴集成电路产业需求，过渡校区已运营3年多，累计培养500余名研究生，形成了“校企共育、项目驱动”的培养模式。

　　有了前期的探路，今年大一新生将走进工厂，先开展认知实习，之后再与行业企业共建嵌入式培养体系。课程表也在改变，一门课48小时，其中有8个学时将放到企业完成，学生毕业设计也计划由企业出题。“学校建再多实验室，离产业永远差一步，还不如把学生放到产线里去。”陈世昌说，随着新校区启用，学校尝试将课堂搬上产线，在人才培养、技术攻关、成果转化等方面持续发力，为绍兴打造集成电路产业集群高地提供智力支撑。

　　当然，高校从计划出走到顺利落地，背后藏着小城对引进高等教育智力资源的渴求。而这种渴求，是对产业升级的迫切需要。舟山有海洋产业，却缺乏高端科创平台；有企业需求，却缺乏就近的技术供给和人才支撑。引进一所高校，就等于把实验室、科研团队和人才蓄水池一起搬到了家门口。

　　浙江大学海洋学院落地舟山十余年间，产业升级、科创落地成果丰硕。近5年，海洋学院围绕舟山产业所需累计挖掘产业技术难题270余项，完成科技成果转让47项；孵化的科技企业年产值超5000万元；牵头承担国家级重大重点项目、省重点研发计划30余项，获省部级及以上和社会科技奖励56项。

　　来小城，高校觉得“来对了”

　　走访过程中，不少学生表示，来新校区前，曾担心学术资源会落后，“一些大型的学术讲座、交流会，肯定会优先在杭州。”也有老师担心，离开杭州后，通勤成本增加、科研条件“打折”。

　　这些担忧小城看在眼里。舟山市科技局外国专家与科技合作处处长陈浩介绍，舟山市支持浙江大学完成舟山校区全部基建，同时设立高校发展专项资金。市委组织部人才工作处处长王小聪告诉记者，当地对浙江大学海洋学院实行“一校一策”，通过签订专项备忘录落实人才同城待遇，并为学院开放“舟创未来”海纳计划申报通道，给予教职工创业创新支持。近5年，舟山累计兑现人才奖励、项目补助约2500万元。

　　德清更是以浙工大为核心，打造环浙工大创新经济圈。陈景明回忆，校区筹建和启用阶段，得到湖州市政府、德清县政府的大力支持。当地配套落地了浙工大附属幼儿园、附属德清高级中学，并引入杭州学军中学等优质的教育资源，为校区教职工解除后顾之忧。

　　而真正让师生们发现“来对了”的，是那些在杭州校区难以复制的科研资源。

　　浙江大学与舟山市共建的摘箬山海洋科技示范岛，让学生可以接触国家级科研平台的前沿课题和大型仪器，岛上已建成1.5万多平方米的试验基地，同时拥有18.5万平方米的专属试验海域，布设了海洋浮式科学试验平台、海流能发电试验电站、海上漂浮式光伏等10余个海洋科技示范项目，还有一个面向多所高校学生的教学实践实验室。岛上的海洋试验站团队还支撑多门本科生课程的海上实验部分，年均服务国内外2000余名学生。“正是依托舟山独特的海域条件，才能搭建面向真实海洋环境的海上试验平台。”浙江大学海洋学院教授胡鹏说。

　　浙江大学2023级海洋科学专业本科生亓瑞哲表示，自己很喜欢舟山校区，“这里的科研设施、人均资源丰富，非常适合学术研究”。他所在的课题组做海洋蓝碳研究，与嵊泗贻贝养殖基地合作，“实验室小缸里模拟不出自然变化，但在舟山，可以直接把装置放到养殖场内。”浙江大学2022级海洋技术与工程专业博士生夏杨修对此也深有感触。他的研究方向是水下机械臂高性能控制，“实验室里的机械臂能够精准完成动作，但面对真实海洋环境，还要克服水流扰动、复杂作业条件等挑战。”在他看来，舟山独特的海域环境和丰富的海洋应用场景，让科研能够更加贴近实际需求，也为技术攻关提供了更明确的方向。

　　高校在小城得到的，不只是更大的科研空间，还有更近的产业距离和全新的教学生态。

　　来到莫干山校区后，陈小龙发现随着科研空间的拓宽，学生一人一个工位，就在实验室对面，随时能沟通。依托学校与德清政府共建的莫干山研究院，他还拥有了中试车间。“从前，本科生实习要到产线上，但时间有限，没法深入了解。”陈小龙说，如今中试车间就在校园门口，学生有需求就能去，“相当于在企业里上课。”

　　数据印证了高校在小城的“成长”。目前，浙江大学海洋学院在读学生规模已接近2000人，累计培养本硕博毕业生近4000人，学生赴涉海大型央国企等重点单位就业率超过70%。浙江工业大学莫干山校区在校师生已超过1万人，学生毕业后在德清就业人数年均超百人。

　　大学来了，地方得到了什么

　　那么，小城为何愿意花大力气引进高校？技术转化、企业落地、人才引进，答案不言而喻。

　　浙江工业大学莫干山研究院院长陶鹏介绍，研究院每月组织一个学院与一条产业链的企业面对面，每年上百位教授走访周边近200家企业，“换作从前，高校教授和县域的企业很难有这样高频次的面对面交流。”

　　德清更是以浙江工业大学莫干山校区、莫干山研究院、国家大学科技园为创新平台，形成“一校一院一园一圈”的科创布局。为的便是，利用高校的虹吸效应将技术、企业、人才，一样一样落到德清的土地上。6年来，莫干山研究院累计转化技术102项、孵化企业167家。

　　技术落地，企业的“体感”最为明显。德清一家日化企业与莫干山研究院研究员王思佳合作，利用他天然药物化学与临床营养学专业技术研发出醒神、助眠的香氛，产品广受市场青睐。双方又合作承接了县政协关于公共空间异味治理的公益课题，将产品技术延伸至养老院、公共卫生间等社会场景。莫干山的高端民宿也找上门来定制专属香型。有了技术支持，这家原本不起眼的小企业，如今成了行业团标的牵头起草单位之一。

　　在舟山，去年5月，浙江大学舟山海洋研究中心正高级工程师蔡勇受聘担任舟山市正山智能制造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科技副总”，研发出适配大型风电、深海油气开采的高端智能螺栓，上市首年销售额突破1000万元，利润是普通产品的3倍以上。

　　围绕舟山“一条鱼”的产业链，一批自主研发成果相继落地。智能鱿鱼切片机迭代到第五代，覆盖全国40%以上的同类鱿鱼加工企业；海洋人工上升流增产增汇技术进入工程示范，贻贝亩产提升16%、碳汇能力提升34%。截至目前，研究中心25项重要科技成果实现转化应用，与地方企业共建技术研发中心8家，年均技术服务地方企业300家次以上。

　　企业也跟随高校的脚步来了。湖州佳碳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由浙江工业大学教授团队孵化而成，随着学校将公司搬迁至德清。近期，企业投建了一间AI实验室，让客户能够在云端做实验。总经理陈翊介绍，实验室如今接到了来自悉尼大学化工学院教授的订单，“他寄来了100款甲烷化催化剂，在那边要排队好几年才能实验完成，在这里一个月就行。”陈翊算过一笔账，以前公司在杭州，100多平方米的办公室，只能做技术转让和销售；现在有2000多平方米的场地和实验室，能拥有自主权，扩大生产规模。

　　技术落地、企业成长，归根到底要靠人。有业内专家表示，高校老师想把科研成果落地企业，但各方利益合理分配较难，导致“不敢转”“不想转”；所在单位对人才需求、评价标准不一致，导致人才共用共享困难。这也是人才不敢来小城、不愿留小城的主要因素。

　　刘羽西就曾面临这样的难题。她研究生就读于澳大利亚悉尼大学，如今入职莫干山研究院，“我刚回国的时候就抱着技术产业化的想法，但同时也希望有高校编制的保障，‘双融双聘’的机制，让我能够安心待在这里。”

　　刘羽西口中的“双融双聘”指的是研究院与浙江工业大学设立特聘研究员岗位，人才首先加入研究院，依托研究院申报国家和省级重要人才项目，同时享受地方人才政策和学校科研平台、学术资源；完成首聘期考核后，合格者可申请成为浙江工业大学正式教职员工。“双融”则是研究院联合企业共同聘任高层次人才，在联合设立的创新中心开展工作，聚焦企业实际应用难题，深化高层次人才校地联引共用。“3年后，回学校当老师、留在研究院做工程师，还是去企业，选择权在他们自己。”陶鹏说，最终，无论是人才还是技术，都会落在地方。

　　人才与技术的良性流动，让在地企业看见了更多可能性。位于绍兴市越城区皋埠街道的越润集成电路（绍兴）有限公司是当地的龙头企业。“高端研发人员、一线工程师都有缺口。”公司行政总监朱伊结说，企业也曾与高校合作办过订单班，但最后留下的人才却不多。究其原因，是许多年轻人不了解产业现状。如今，杭州电子科技大学将集成电路产业学院设在产业核心区，离企业步行不过5分钟，相当于在家门口打造了一个人才培育基地，物理空间的无限接近，让校企对接变得更加流畅，她对今后企业的引才育才充满期待。

　　傍晚，徐飞扬又去蓝色塑胶跑道上走了两圈。4年后，他和同学们会在哪座城市落脚，现在还没有答案。如何让年轻人将填志愿时微微的“落差”变成“期待”，仍需要高校和小城用更多的时间、更具体的细节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