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许钟予 王志杰

　　凌晨五点，海盐县于城镇鸳鸯村的天还没亮透，黄惠波的手机却先醒了。物流平台的抢单声“嘟嘟”一响，他抄起香肠、馒头和一瓶水，钻进那辆赖以谋生的白色面包车。

　　村里人叫他“黄师傅”，知道他开“货拉拉”。但几乎没人知道，这位47岁的货运司机的手机备忘录里藏着300多首诗，其中约200首发布在《中国诗歌网》等网络平台，30余首刊登于纸质刊物。

　　“白天拉太阳容易超载/那就晚上出来拉星星拉月亮”这是黄惠波《货运日志》里的一句。在网上，他写的诗经常会遇到知音，有人回复：“在哪里和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逆境中你都有诗情！”

　　方向盘前的诗人

　　与人们想象中的伏案写作不同，黄惠波写诗，全靠一部手机。

　　他习惯用一个老旧的磁吸支架，把手机架在仪表盘旁边。支架的夹子松了，便用橡皮筋绑着。白天接单、装货、卸货，灵感来了就随手记下几个词、一两句，接单软件和备忘录来回切换。

　　有网友说，黄惠波是“方向盘前的诗人”。在《三人行》这首诗中，他描绘了三种角色——啃馒头的父亲、搬货的儿子、接订单的丈夫，这些都是在他方向盘前真实掠过的面孔。听闻同行为了多赚钱常接长途单，夜里赶不回来就睡在车上，他便写下“拉奶粉，玩具，书包/拉馒头和油盐酱醋茶”。

　　2021年，他加入了海盐县作家协会；2024年，又成为嘉兴市作家协会会员；而在接单的物流平台上，他的司机行为分高达120分，准点率百分之百。方向盘握在手里时，他是生活中的赶路人；纸笔摊开在灯下，他便撑开了自己的精神世界。黄惠波说，当货车司机，跑的“江湖”比较多，遇到的人也是各式各样，写作的思路自然就宽了。

　　有时候加班，晚上回家已经是凌晨了。他依然会把手机横着搁在桌上，把白天记的零碎词句一条条翻出来看。他说，写诗要反复读，还要读出声，不顺的、卡住的，就删掉，再读再改。

　　写诗的时候，他允许自己慢，允许一个句子等三天才找到合适的词。“其实写诗的过程很痛苦，短短100多字，可能要反复打磨一个星期。而且写诗往往要直面生活的缺憾。”

　　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常年堆着上百条未完成的草稿：有些记了三五天，有些躺了大半年，有些写了半截觉得不对就扔在那儿。他从不删，说留着总归有用，像车厢里那些旧绳子，平时想不起它们，可真到了紧要关头，翻遍车子也找不着。

　　诗就在身边

　　如果一个人从未被生活硌疼过，那他笔下的“乐观”便轻飘飘的。黄惠波曾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也曾被旁人的讥诮钉在原地，甚至有人问他：“你一个货拉拉司机凭什么写诗？”倔强的他，选择努力生活、用诗歌表达对生活的热爱。他的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满是朴实的情感。可能也正因如此，那些读过他的诗的陌生人才容易找到共鸣。

　　“很多人都说‘诗和远方’，可我觉得，诗可以在远方，但更多时候就在身边。”黄惠波的笔下，有火叉浜、碟子港、庄柴湖，有田野河流、石头花草，也有蝴蝶振翅、梦境低语。

　　他会留心一株栽在院后墙角的月季树：“原本青色的树干开始变得发黑，粗糙西北风打磨着它的纹理/闪电焊接着它的裂缝/雨露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它锋利的硬刺。”这株月季树，如同许多黄惠波笔下的普通人，他们退居在生活的“院后墙角”，不引人注目，但依然开出属于自己的花朵。

　　有时候，黄惠波也会觉得自己的日子停滞了。他在诗中这样写道：“我总是走得太慢/潮水涌过去了/鸥鸟飞过去了。”可诗歌像一帖温和的药，治好了那些焦灼与不甘。“把内心的情感掏出来，让思维变得更宽更深，本身就是一种获得。特别是完成一首诗的那一刻，那种快乐无与伦比。”

　　多写、多看、多悟

　　黄惠波做过辅警、卖过家电、也当过校警，现在开起了“货拉拉”。他的工作换了又换，写诗的爱好却一直没丢。有空的时候，他喜欢与同好交流写诗的心得、互相促进。

　　有一次，朋友偶然提起：“你们于城不是有个诗人周西西吗？”那句话像一把钥匙，倏然拧开了黄惠波记忆深处的锁。童年的光景霎时涌来——两家相距不过几里地，那个比他年长几岁的哥哥，曾是他整日疯跑的玩伴。后来，他们各自长大，被生活的潮水推向不同的人生方向，渐渐断了音讯。以诗人的身份重聚后，他们如同重新认识了一遍彼此。

　　周西西的诗里，有许多是写给早年意外离世的父亲的，黄惠波读来格外动容，因为他同样在年轻时失去了父亲。父亲去世29年了，母亲每次过生日切蛋糕时总要多分出一份，他于是写下：“刀子很快，时光很慢。”两个带着相似隐痛的人，都在借文字从失落的岁月中打捞些许慰藉。

　　对黄惠波而言，周西西既是良师也是益友。闲暇时，两人常坐在一起交流创作心得。周西西建议他“多写、多看、多悟”。前些年，周西西的诗集《如风吹》出版，第一时间签名赠书给他。黄惠波接过那本书，佩服之余，又起了较劲的心气。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决心转向现代诗创作，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读者。

　　“诗歌是失眠的夜晚窗外望着你的那个月亮。”黄惠波说，“爱好是一辈子的事。创作诗歌，我会一直坚持下去。物质的东西会随时间消散，但精神的追求是快乐的源泉，是生活的另一种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