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逍遥
——明代江南才子的精神突围
骆玉明
编者按:中国艺术史上颇有反差感的几页,是几个科场失意的读书人写下的。他们是后世津津乐道的“江南才子”,也是那个时代不合时宜的“异类”。他们仕途失意,转身走向市井,笔墨却流传了400多年——这背后,折射出一个社会如何评价“成功”的命题。近日,骆玉明做客宁波“三江讲谈”,为我们讲述了一群明代江南才子的精神突围。
破碎的逍遥
——明代江南才子的精神突围
■ 骆玉明
闲掷野藤中
“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这是徐渭晚年自题《墨葡萄图》的诗。他用28个字,对一生功名做了总结:才华无处施展,只能“闲掷野藤中”。
徐渭(1521—1593)是绍兴人,明代著名的文学家、书画家。我们谈中国的大写意花鸟画,便绕不开他的笔。
他20岁中秀才,此后八次乡试、八次落第。明代著名文学家袁宏道后来给他作传,惊叹“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当时,徐渭的家乡出了两个状元:诸大绶和张元忭,一个是他同窗,另一个是他同窗张天复的儿子。可聪明的徐渭,一辈子却过不了乡试这一关。
徐渭是没考上功名,而唐寅(1470—1523)的功名,则是被夺走的。
弘治十一年(1498年),在苏州运河畔酒肆长大的唐寅乡试中解元。《明史》本传记了一个细节:主考梁储读到他的卷子,“奇其文”,特意带回京城给会试主考程敏政看。次年,唐寅与江阴富家子弟徐经同行进京会试。鬻题案发,户科给事中华昶弹劾程敏政,唐寅被牵连下狱,功名尽革,黜充吏役。
《明史》用四个字写尽他后半生:“寅耻不就。”他遂绝意科举,回苏州卖画撰文为生,后来成了明代画坛“吴门四家”之一。
吴门画派真正的掌门人,是考了九次乡试都没中的文徵明(1470—1559)。这个日后以小楷名世的人,19岁那年岁试还因字写得不佳被考官置为三等,直到嘉靖二年(1523年),他才以岁贡生经地方举荐入京,授翰林院待诏(《明史》本传)。可他在翰林院待得并不自在,北方同僚讥他贡途出身,流言说得难听:“文某当从西殿供事,奈何辱我翰林?”待诏三年,文徵明连疏乞归。
起点最高的,是祝允明(1461—1527)。他的外祖父徐有贞当过内阁首辅,祖父祝颢官至布政司参政;他自己是明代书法大家,“吴中四才子”之一,与唐寅、文徵明、徐祯卿齐名。可这样的家世、这样的才名,中举之后会试屡试不第,年过五十才谒选得广东兴宁知县,转南京应天府通判,旋即谢病归。
传统社会犹如一架“官本位”的机器。那时,“成功”的定义很狭窄,“学而优则仕”成为读书人的一种信仰。然而,当我们走近明代中后期的江南,却会发现:一群才华盖世的文人,偏偏走向了相反的道路。胸怀凌云之志的祝允明,为何希望儿子平庸度日?风流倜傥的唐伯虎,怎会落得卖画鬻文、江湖漂泊的境地?性情温和的文徵明,何以挚友多是豪放不羁之人?才情横溢的徐文长,又因何一步步走向半疯半癫的悲惨结局?这些疑问,都指向同一个时代与同一群人的精神困境。
敞开的江南
仕途的门关上了,江南的窗却是敞着的。
阊门,运河边的水陆大码头,也是唐寅父亲开酒肆的地方。唐寅在《阊门即事》中写过那座城门:“世间乐土是吴中,中有阊门更擅雄。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五更市卖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同。”
明中叶的江南,商业繁荣,人们的艺术审美水平也高。仕途断绝的读书人转身面向市井,恰恰需要这样的环境。唐寅在苏州可以靠写字画画活下去,若是换一个地方,恐怕他真的只能归隐山林了。
生计一旦不再系于官府,人就松了,笔墨也跟着活了。所以唐寅可以理直气壮地穷。“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他的画卖得好,字也卖得好,老百姓喜欢。这不是文人的自矜,是来自市场的判断。
文徵明辞官回苏州,活到90岁。在他门前求字索画的人,踏破了门槛。这份承认的来源同样不是朝廷的敕命,而是市场的认可。
《明史》本传中写道,想求祝允明的一字一文也得讲究方法,最好是趁他醉时,又有歌姬引介,成功率更高。但祝允明的活法与文徵明截然两样:“不问生产,有所入,辄召客豪饮,费尽乃已”;晚年愈困,“每出,追呼索逋者相随于后”,讨债的追在身后,他“益自喜”。这位狂士过着看似潇洒的人生:钱来如潮,钱去如风。
嘉靖年间,总督东南抗倭军务的胡宗宪招徐渭入幕,呈进御前的《进白鹿表》《再进白鹿表》皆出其手笔,世宗读罢称善。一个连举人都考不上的人,替封疆大吏写进呈皇帝的文章,这也算是一种在体制边缘的卖文吧。
400多年后我们再回看,徐渭和那些考上状元、做了大官的人相比,谁的作品更经得起读?今天我们翻开《徐文长集》《阙编》还会被惊艳到,会像袁宏道那样“不觉惊跃,急呼周望”;而胡宗宪、诸大绶、张元忭等名字,普通读者可能已经不太了解了。
状元们的名字进了地方志,在野者的笔墨进了艺术史。正是江南市井,为他们提供了一种逍遥的路径。
量自己的尺子
但这份逍遥是碎的。
徐渭碎得最彻底。胡宗宪倒台后,他忧惧发狂,屡次自杀。他在45岁那年写下的一篇《自为墓志铭》,写得像结一笔总账:“渭为人度于义无所关时,辄疏纵不为儒缚,一涉义所否,干耻诟,介秽廉,虽断头不可夺。”可这个把墓志铭都写好了的人,后来又活了28年。
有一次,当代作家、《长恨歌》的作者王安忆打电话给我。当时,她正在写一部有明代背景的小说,想多了解一些徐渭的事。探讨过程中,她突然冒出一句很锋利的问话:“这个人,为什么连自己都杀不死?”
这一问就问到了根上。因为他不肯死。徐渭身上有一种极强的生命力量,去看他的画就知道。有人说天才与疯狂只有一步之遥,这不是修辞,而算得上是一种“临床描述”。我有时想,徐渭如果仕途顺利,像他的同乡故交那样官至尚书,中国艺术史上还能有这个人吗?很难说。正是失意激发了他的不平,不平激发了他的笔墨。
唐寅是笑着碎的。写过“别人笑我太疯癫”的他,晚年自号“六如居士”,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54岁时,他写下“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桃花庵歌》里那个“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的桃花仙人,临到收场,把自己的一生说成两个字:漂流。
文徵明则碎得最安静。他活得最平和,可翻他的词,《满江红·拂拭残碑》中写岳飞:“慨当初、倚飞何重,后来何酷。”字字见血。性情平和的人胸中不是没有激荡,只是他修养好,将激荡压住罢了。
才华横溢的他们,为什么都“碎”了?只因量自己的那把尺子,不在自己手里。
徐渭在《论中》里写过一段惊世骇俗的话:“自上古以至今,圣人者不少矣,必多矣。自君四海、主亿兆,琐至治一曲之艺,凡利人者,皆圣人也……故马医、酱师、治尺棰、洒寸铁而初之者,皆圣人。”也就是说:成功不必由品级说了算,圣人的标准是“利人”。
400多年过去了,“凡利人者皆圣人”不再悬在空中,它已经落在我们的日常里。今天,一个孩子不一定要“学而优则仕”,人生的路径多了,成功的尺度也宽了,衡量人的尺子也不止一把。常听人说“要了解社会,了解自己,不要让外力支配你”,这话徐渭未必听得进去;劝今天的我们,倒可以试一试。逍遥未必圆满,这几位明代江南才子的精神突围,未竟,却不曾落空。
(本报记者陈醉根据骆玉明在宁波“三江讲谈”的主题演讲及其相关研究成果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