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加出了什么功能
本报记者 童健 参与整理
近日,《浙江省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促进全民阅读加快建设书香浙江的决定》实施。随着全民阅读向纵深推进,阅读空间早已走出传统图书馆,散落在城乡各个角落。很多新型阅读空间,设计得十分漂亮,甚至布局在地铁站、街角、森林里,很有氛围感。有人认为这是阅读的破圈,把阅读嵌入了日常生活和公共空间,打开了阅读的新可能;也有人担心,这些所谓的“网红打卡点”,使得阅读成为一种“附加项”。对此,该怎么看?本期“圆桌对话”邀请三位专家共同探讨。 ——浙江日报文艺评论版责任编辑 郑梦莹
阅读+,加出了什么功能
Q1
郑梦莹:地铁里读三页、公园里读一段、森林里听一章,这种间歇性阅读,是一种新的阅读节奏,还是深度阅读的退化?打卡之外、流量之下,如何守住阅读本位?
胡海荣:其实,不用把间歇性阅读当成洪水猛兽。它更像是阅读的入口,而不是深度阅读的敌人。深度阅读真正的对手,不是时空上的碎片化,而是算法投喂对人们注意力的抢夺。碎片化是把阅读嵌进生活里,而算法投喂是把阅读从生活中挤出去。把这两件事分开看,我们对间歇性阅读就不会那么焦虑。
至于怎么守住阅读本位,我认为要守住三道关。一是资源关。空间里的书目要进入上级公共图书馆的文献资源配置体系,不能只由咖啡店老板、空间主理人来定。二是专业关。每个嵌入城乡的新型公共阅读空间都可以有一家公共图书馆对口指导,书单供给、阅读活动等建议由公共图书馆来负责。三是考核关。打卡量可作参考,但不能是绝对指标;图书的流通量、有效持证读者数、活动到场率等指标,才是阅读空间服务效能的“试金石”。“网红打卡”把人群带进来是本事,但在热搜榜之外的平常日子里,人们还愿意来第二次、第三次,才是阅读空间的本职。
王旭烽:本人从小就习惯使用“间歇性阅读法”读书,阅读可以有多种多样的方式方法、场地和环境。比如,我曾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完了《水浒传》;也在大学时以手抄方式阅读完了诺贝尔文学奖作品《日瓦戈医生》;为了尽早知道一部小说的结局,我还尝试过“倒读法”,从全书的最后一页读起。
当然,五花八门的阅读,都是附丽在长时间的深度阅读这株时光大树上的。我们可以把深度阅读看作是读书的主旋律,而其他的阅读方法是增光添彩的副调。如果一个人已经不会完整读一本书,而只会间歇性阅读,那么就需要警惕了,他很可能的确开始了精神上的倒退。因为,人是读书读出来的。
陈叶:间歇性阅读,是当下社会催生出来的一种新的阅读节奏,是读者适应现实生活的一种选择。数字时代的一系列变革正在重塑大众的阅读习惯。生活节奏加速之后,整块的阅读时间愈发稀缺。从出版从业者的角度来看,我们不必将碎片化阅读与深度阅读完全对立起来。只要读者还愿意在繁忙通勤时捧起一本小书,愿意在缤纷街头为书停下脚步,愿意在漫步时打开听书软件,片刻之间萌发的兴趣,可能成为完整通读原作的动力。
但不可否认,这种新的阅读节奏往往和网红打卡、流量逻辑挂钩。在这种情境下,人们容易把阅读简化为一种社交表演,使图书沦为装点朋友圈的素材,阅读本位便会悄然流失。顺应阅读节奏,守住阅读本位,出版人正在积极作为。例如,译林出版社推出口袋本系列“方寸经典”,小巧到一手可握。通勤路上、小憩间隙、睡前十分钟,它随时能带着读者走进世界文学经典的精神角落。
Q2
郑梦莹:新型阅读空间,究竟在解决什么问题?当阅读被嵌入这些新场景,成为“阅读+”(以阅读为核心,叠加休闲、展览、文旅等多元业态的运营模式),它的功能发生了哪些改变?
陈叶:新型阅读空间,首先解决的是传统阅读空间的局限性问题。过去的读者要专门抽出时间,专程前往图书馆、实体书店,公共阅读空间和人们的日常生活轨迹是割裂的。而新型阅读空间把阅读设施内嵌到通勤、休闲、出游的生活路径之中,把文化服务延伸到社区、乡镇、公园之内,有效打通了全民阅读的“最后一公里”。
当阅读被嵌入这些新场景,这些原本功能单一的空间也就具备了公共阅读、文化休闲、美学体验等复合功能。间歇性的片段阅读、有声聆听,让阅读兼具休闲疗愈功能,使人们在日常喧嚣中获得精神喘息;森林、公园之中的阅读,使阅读叠加了美好场景的体验。这样的新型阅读空间,能够成为一个城市的文化客厅、一个乡镇的文化驿站、一个社区的文化便利店,承接起碎片化、流动性的大众阅读需求,让阅读不再受到空间和时间的约束,真正成为市民公共生活的载体。
胡海荣:站在全省公共阅读服务体系的视角看,新型公共阅读空间解决的不是“人们不想读书”的问题,而是公共阅读服务长期存在的四个老问题:图书馆离生活区太远,超出步行的覆盖半径;开放时间和读者时间错位,读者空闲时馆门却关了;传统阅览室的氛围庄重有余、亲和不足,很多年轻人未必喜欢;书单供给相对固化,读者想看的书架上不一定有。浙江的解法是把阅读设施纳入“15分钟品质文化生活圈”。截至目前,浙江全省已建成1717家省级认定的城市书房,672家嵌入咖啡馆、便利店、银行、景区的阅读驿站。
阅读被嵌入新场景后,“便利”成为阅读空间的核心功能,“阅读+”加出了文化浸润功能。当下新型公共阅读空间兼具全民学习空间、社区会客厅、地方文化窗口和文旅线路上的休息站等多重作用。其次,激发了社会力量参与共建的功能。社会力量出场地、出场景,图书馆出资源、出标准,阅读的公共性通过空间的开放,扩展到体制之外的毛细血管。
王旭烽:在这些新场景里的阅读,大多是一种休闲式的阅读。此时,通过阅读得到的信息不是最主要的,主要是阅读过程的审美感觉。对有些人而言,哪怕三分钟或者五分钟,都是有效时间。所以此时的阅读,是通过提炼出的空间或场域来完成的。在这样的空间里阅读,唤醒了人的通感,并使感官像鲜花一样开放。
Q3
郑梦莹:一些小而美的阅读空间,刚开业时往往能吸引不少人流,话题度也高,但运营一段时间后,常常又无人问津。这背后的症结是什么?这类轻体量的空间,该怎么做好长期运营管理,让更多人愿意走进来,发挥全民阅读场景创新的实效?
王旭烽:如果一个空间小而美,同时又能够吸引人来读书或写作,它就不会只是一个人流量高的地方。它可能是一个有着固定读者的地方,甚至是有着固定写作者的地方。因此,要学会主动屏蔽掉外界的喧哗之声。
建议在建设场地、设施配备等方面更完善一些,为读者提供长久阅读的可能。此外,小而美的阅读空间,不妨也试试可读可写的功能。本人曾经因为暑期家中停电,跑到西湖边一家放着不少图书的茶空间,蹭着空调和网络,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写完了越剧《藏书之家》第四幕,而且一稿就顺利通过。可见阅读的地方在功能上也可以是复合性的。我也曾经在爱丁堡参观大象咖啡馆。这个咖啡馆里,靠窗处放着一张较高的圆桌,凳子也是高高的。曾经,作家罗琳就常常在此点一杯便宜的咖啡,在靠窗圆桌上伏案写作,两岁的女儿在她身边的推车中沉沉睡着,窗外能望见古老的爱丁堡城堡高耸在青空下。《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的部分文稿就在这里写成的。
陈叶:这个问题的症结通常在于流量思维与公共阅读需求之间的错位。一些小而美的项目,在建设之初往往重颜值、轻内容,靠网红化的装修布景、花样繁多的咖啡文创来引流,吸引民众拍照打卡,但缺乏专业的选品眼光、核心的内容基调、常态化的活动设计,这使得这类轻体量空间的定位总是摇摆,与真正的阅读需求之间脱节。热闹的只是一次性打卡客流,缺少愿意反复到访的核心读者,所以很容易昙花一现。
想要实现长期可持续运营,需要在好看的形式与阅读的实效中取得平衡,多元化发展不能偏离阅读的本质。阅读空间可以与出版社、社区等加强合作,附加名家导读、定制书单、线上社群等增值服务,增强读者黏性;还可通过共读会、分享会、小展览等形式,建立作译者、艺术家和读者之间的真实连接,探索多领域的跨界结合。对小而美的阅读空间而言,外在的吸引力是入口,持续优质的内容供给才是全民阅读场景创新真正的落脚点。
胡海荣:开业排队、半年冷清背后的症结有很多。比如,选址错配:公共阅读空间的布点不能一味跟着流量走,而应跟着生活走。景区里、网红街上的空间,客流会随旅游淡旺季起伏;而社区里、通勤线上的空间才能保持常年“恒温”。再如,形式压倒内容:颜值成为卖点,书籍成了布景,人们来了拍完照就走。还有,运营能力的断层:共建方出了场地、出了装修,但书没有定期更换、活动没人常态化组织,再美的空间,书架“死”了,空间也就凉了。此外,这类场地不少投入方式单一。一些地方补助重开业、轻运营,一次性建设补贴给了,常态化运行的水电、人工、图书更新没有稳定来源,打卡流量一退,运营方自然独木难支。往深一层说,这是只考虑到空间供给,而忽视了服务供给的重要性。“网红经济”有半衰期,公共阅读空间要靠周边居民的刚需存活。空间运营要回答的不是“来了多少人”,而是能吸引多少“回头客”。
要让轻体量公共阅读空间长久活下去,出路可概括为“联、活、暖、退”四个字。联,是接入体系。所有合作名录中的新型公共阅读空间纳入总分馆体系,让一间几平方米的小空间背后有一家公共图书馆作资源和服务支撑。活,是激活运营。先明确“基线”,免费开放、通借通还、年度公益阅读活动的场次等要写进合作协议,作为不可谈判的刚性条款;基线之上,鼓励“阅读+”轻食、文创、展览、演艺等业态融合,让空间有自我造血能力,温州城市书房按星级评定给予运行补助的做法值得推广。暖,是养熟人群。推动“空间有主理人”,培育读书会、领读人、志愿者队伍驻点开展常态化活动。退,是动态管理。建立流通量、活动满意度、读者评价的常态化考核,对服务效能低的空间及时调整布点、整合功能,动态管理,有进有出,把有限的公共文化资源落到读者真正需要的地方。
(本报记者 童健 参与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