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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大美嘉黎

  ■ 余风

  那年,秋季的一天,我随同浙江省援藏指挥部调研组一行前往那曲嘉黎县。嘉黎县由浙江温州、台州对口支援,九位援藏干部长期驻守在这里工作。

  清晨从那曲浙江援藏公寓出发,沿青藏公路行驶十余公里,向东转入305省道。柏油路平坦乌黑,向着嘉黎方向延伸。车子渐渐驶入空旷地带,黑黝黝的公路铺展在荒草旷野之上,像一条遗落高原的玉带,直抵云际。

  窗外云天辽阔,草甸漫向远方,雪山静立,牦牛、羊群散落在原野,倒也并不寂寞枯燥。只是比起那曲西部,这里少了戈壁荒原的苍茫与野生动物出没的野趣,若不是一路风光相伴,这数十公里没有人烟、没有网络信号的漫漫长途难免有些难熬。

  天色说变就变,比川剧变脸还要迅疾。刚刚还悬挂在眼前的蓝天白云,不经意间开始阴云密布,密集的雪粒砸向车窗,嚓嚓作响,路面跳动起无数细碎白点,像是天空向大地洒下的肥料。藏族司机高红师傅放缓车速,雪粒坚硬难化,路面极易打滑,车身不时有轻微飘移。片刻之后雪粒化作纷飞雪花,车子仿佛穿行于白色蝶群之间。

  久在那曲,秋季降雪我们早已司空见惯。有人曾言,藏北那曲每年只有两个季节:冬季和大约在冬季。尽管有戏说成分,但也足以说明那曲的苦寒程度。峰回路转,过了一道山岗,雪势骤然收束,眼前仅存一片莹白,看了一下导航定位,我们已然踏入嘉黎县地界了。

  可以看出,这里先前已经下过雪,空气里浮动着新雪清冽的气息。峰峦被白雪勾勒出柔和的弧线,路旁矮灌木托着积雪,点点翠色从白雪间探出来,可谓“万白丛中一点绿”,格外显眼。嘉黎的雪像是特意为留下行人的脚步而下的,不似那曲西部和北部动辄没过大腿的暴雪,也不像七八月份转瞬消融的残雪,这雪下得恰到好处:寸许厚便戛然而止,静静供人观赏,宛若京剧演员唱到精彩处,突然顿挫下来,等待观众的回味和掌声一般。老舍先生写济南小山受不住大雪,看来嘉黎也是受不住大雪的,谁让它是藏在藏北的“江南”呢。

  车行半个多小时后,风雪渐弱,嘉黎县城出现在视野里。藏式楼房高低错落、鳞次栉比。温州援藏干部们在领队邵潘锋的率领下早已在入城口等候。同为援藏战友,平日里相隔遥远难得相见,相逢便亲热相拥,笑着调侃彼此浓重的高原红与消瘦的面庞。这时我们才注意到一旁静立的嘉黎县吾金才塔县长,高大魁梧,皮肤黝黑,见我们注意到他,便双手合十走上前来,依次为大家献上洁白的哈达。

  漫天飞雪之中,我们实地考察了几个浙江援藏项目:崭新的小学,铺着红色塑胶跑道的县体育场,几个藏族孩子正在雪中奔跑嬉闹。得知这个体育场、小学都是眼前这些浙江援藏的叔叔伯伯们帮助建起来的,孩子们的眼睛充满了喜悦与感激,并高兴地跟我们合影留念。回到会议室,热腾腾的酥油茶驱散了一身寒气。在众人邀约下,身为藏族歌唱家的吾金才塔即兴唱起《一个妈妈的女儿》,歌声豪迈深情,满屋气氛热烈融融。

  草草用过午饭,我们向忠玉乡进发。出县城不久,柏油路面到了尽头,车子颠簸着开上泥石路,一头扎进独俊大峡谷。这里是易贡藏布江的源头,我原以为所谓的“藏北江南”不过是草木绿植稍多而已,不料一道雄奇的峡谷风光扑面而来。两岸高山壁立,峰顶白雪皑皑,天空被两侧悬崖峭壁挤成窄窄一绺碧蓝。山腰薄雾如纱缠绕,山下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谷底难见日光,寒意直透冲锋衣,让人不禁打起了冷战。涧水在卵石河床间奔涌,光影晃动,水色变幻。峡谷还藏着一处精巧的“小拐弯”,如同雅鲁藏布大拐弯的微缩版本,与藏北艽野的高远苦寒似乎格格不入,但又是那样相得益彰。一个多小时的颠簸下来,满目的奇景抚慰了长期高原工作带来的身体苦楚,让人忘却了长途跋涉的舟车劳顿。

  半小时后抵达忠玉乡政府。此地历史上隶属林芝,后来区划调整划入那曲,也成了那曲唯一以农耕为主的乡。乡里的书记扎多、乡长吉达都是藏族青年,三十多岁,在内地读过大学,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看看时间还早,调研组便建议到最偏远的十四村去看看。

  在乡干部的陪同下,我们沿易贡藏布江转入尼屋藏布河沿岸,海拔也持续抬升。一会儿,车子又进入了一道峡谷,道路由土石路变成了泥土路,并且颠簸得厉害。随着车子的不断深入,河岸逐渐成为悬崖峭壁,尼屋藏布河谷竟如百丈深渊。两旁高山上的树木也更加粗壮高大,车子宛若在原始森林中穿行。

  因为中午没有休息,尽管一路车子颠簸得厉害,我还是不知不觉在车上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车子停了下来,睁眼一看,发现已经来到了一个村口,原来忠玉乡十四村到了。

  推开车门,眼前景象令人恍惚。两边陡峭的山坡遍布森林,云杉直刺云天,秋霜把树叶晕染成金红,雪山横亘林莽尽头。这种绿树葱郁的景象,出现在号称“唯一没有树的城市”的那曲,不由得令人啧啧称奇。若不是草地上啃食的牦牛,手持牧鞭的藏族少女,河畔高大的白塔旁,迎风飘动的五彩经幡,还有高耸的转经筒雕塑,我简直怀疑自己不是在西藏,而是置身于欧洲秋季的阿尔卑斯山麓。

  山脚平旷处,一排排两层藏式新房静静坐落,格外显眼。每座新房都带院落,木柴堆放得整整齐齐,墙面上晒着用作燃料的牦牛粪饼,房梁绘着艳丽的藏族风格纹饰,这便是十四村的村民新区了。

  我们走进村民旦真多吉家中,他不会说汉语,只是憨厚含笑,向我们献上哈达,妻子端出风干牦牛肉、奶渣等点心,给客人倒上酥油茶。楼梯间的天花板下面挂满风干牦牛肉,青稞面粉、酥油随地存放,储备充足。院子里停着小货车,旦真在乡里落实的共同富裕政策、免费培训下学会驾驶,靠着跑运输增收,还经常帮村里修路、建河坝,给老百姓免费搬东西,赢得村民的好评,被选为村委委员。接连走访几户人家,家家皆殷实富足,见我们到来,都捧出家里最好的食物待客。

  暮色将近,我们还要赶回乡里,不得不辞别。十多位乡亲一路送到车前,紧紧握住我们的手不愿松开。夕阳垂落雪峰,巨大山影正好把我们笼罩在中间,仿佛也在挽留我们。车子开出很远,回头仍能看见他们伫立挥手。

  回到那曲,嘉黎之行久久萦绕心头。在西藏传说中,人人向往的理想净土被称为“香巴拉”,但谁也说不清它真实模样。而我在嘉黎,看见了心中的“香巴拉”。

  高原大地自古美景就在,但能在这般山水之中安稳幸福生活,真正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是新时代才有的现实,它见证着雪域高原的变迁,也映照出美丽中国的时代图景。美哉嘉黎,这方乐土的美丽图景,已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