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杭育

　　富春江至少有一百八十多种野生江鲜，鱼虾蟹鳖和贝壳类的什么都有。其中有些野生鱼虾是很高档的，如江鳗，上一斤重的市价千元，还有翘嘴白鱼、白鲈、步鱼、石斑鱼、刀鱼、江蟹（“六月黄”）、江虾等等，都价格不菲；也有很大众、很农家的，如花鲢、汪刺、船钉鱼、泥鳅、黄鳝、黄蚬、螺蛳、葛溪青壳螺蛳等等，都是平常富阳人的家常菜。富阳人很好客，来了贵客，有上等江鲜招待；富阳人也很懂得照顾好自己，几根船钉鱼、一盘酱爆螺蛳，小酒咪咪，蛮滋润了。所以我说，富春江很养人。

　　四十多年前我写过一篇小说《最后一个渔佬儿》，那里面说的是钱塘江上的萧山渔民。钱塘江和富春江其实是同一条江，分段命名而已。那时的钱塘江受了污染，鱼虾逐渐稀少，渔民们没了生计，纷纷上岸另谋生路，只留下一个倔强的单身汉福奎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江上劳作，因为这样的生活让他感觉自由自在，哪怕也因此受穷。

　　其实那时的富春江也差不多是这样，受造纸业的污染，还有大规模的挖沙，富春江鱼类也面临生存困境，譬如著名的富春江鲥鱼绝迹了，令人十分惋惜。

　　不同的是，钱塘江的渔民而今几乎消失了。而在富春江，捕鱼为业的传统源远流长，最晚自明代以来就有“九姓渔户”之说。

　　相传在元末乱世，朱元璋与张士诚、陈友谅争霸，朱、陈大战鄱阳湖的时候，本为徽州居民的陈、钱、林、李、袁、孙、叶、何、许这九姓人家的祖上都是陈友谅水军的统领，被朱元璋视为陈友谅的死党。朱元璋最终战胜群雄建立明朝，大肆报复陈友谅旧部，把这九姓人家贬为“编户”之外的贱民，世代舟居，以渔为业，不得上岸。

　　当然如今“九姓”人家早已融入了现代社会，都在岸上有了自家的房子，分散在富阳城里和几个相关乡镇。但他们的后代，有许多仍在捕鱼，甚至可以说让他拿渔民的身份去换一个普通市民做做，他还不肯呢。起码是富阳城区以上江段，渔民和渔业还相当兴旺。由于富春江治理成效显著，而今江水重返清澈，水质良好，加之投放鱼苗、设禁渔期等举措，野生鱼虾自由繁衍，于是各种江鲜源源不断地出现在各处江边鱼市……

　　在富阳新桐乡的桐洲岛上有一个俞家村，至今还有十多户渔民，形成一个捕鱼为业的族群。其中的一位名叫俞永华，给自己取了网名“捕鱼达人”。几年前我去过俞家村，和这位“达人”有过接触，至今还有他的微信。他现在有点名气了，央视都来拍过他，听说光靠捕鱼他年收入就有十几万。他还不仅是“捕鱼达人”，口才还很好。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那回我记得他主要是捕捉江蟹，他家门外堆着捕江蟹的一串一串的笼子。

　　在富阳城区江滨西大道的一段，走下江堤，是一处繁华的江边鱼市。傍晚时分，渔舟晚归。此时的岸边早已摆开一个个盛着江水的红色塑料大盆，刚捕获的鱼虾从船上卸入盆中，还活蹦乱跳的。渔家就在岸边一边整理渔具，一边应付着买鱼客的砍价。我在两年前的小说《二花》（原载《江南》2024年第二期）中写了这样一段：

　　二花来回走动，留意着每个巨盆里鱼儿的情况。活的白鲈，大一点的要上百块一斤，餐馆会买去养在明档的鱼缸里让客人点菜，当然是要活的。二花嫌贵，一会儿走来走去，一会儿很有耐心地蹲守某个摊位。塑料大盆里有两条白鲈横着身子漂浮起来，虽然还喘着气，嘴一张一张，看着好费劲。鱼一死，价格立马减掉四成。

　　二花跟卖鱼的说：“就买这两条，死的。”

　　卖鱼的说：“鱼还没死呢。”

　　“你就当死的卖吧。再等下去也是个死。不等了，我要回家弄饭。”

　　卖鱼的觉得她说得也对，无奈地笑笑，把两条三四两重的白鲈卖给了她。

　　接下来就是鱼上了砧板，然后又下了锅。

　　简直可以说，富阳稍微像样一点的餐馆的大厨，个个都是烹饪富春江鲜的高手，每人都有一套自己的做法，乃至包括说法。譬如“京港宴会中心”的大厨丁浩罡做的鳜鱼锅，用猪油，加姜片，煎至微黄，倒入滚水煮到汤色奶白，再加入江蟹、江虾、咸鸡、酸菜、菌菇等配料，改中火煨，出锅时撒上青蒜，这才上桌。

　　还有“黄金大酒店”身兼厨师的老板莫良军，他的说法是清蒸白鲈他是按秒计时的，时间多几秒还是少几秒，全看鱼的大小，甚至是鱼在江里的生长期长短，这个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还不光是富阳人有得江鲜吃，而今杭州各城区的餐馆也常有人来富阳抢购江鲜，由此抬高了江鲜的价格。至于我，凡有朋友来富阳，我不请他们下馆子吃上两三种江鲜，好像说不过去。

　　富阳还有很多的山，很多的山珍、山货，山野美味。但数量相对稀少的富春江鲜，无疑支撑起了富阳餐饮的半壁江山，或者确切说江鲜构成了富阳餐饮的精华。

　　富春江养人哪！

　　至于常有人问我，为何富阳盛产作家，譬如从小生活在富阳城里富春江畔的王旭烽、索性就是富阳大源人的麦家，还有不少仍旧生活在富阳的作家、诗人如方格子、蒋立波等等。我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却也觉得他们都跟富春江有点关系，骨子里都有富春江的气性、节奏和诗意。

　　富春江养人，不光是养了身体，也一定是养了脑子，养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