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葫芦
金妍
■ 金妍
我喜欢葫芦。
和葫芦的缘分,是从一次偶遇开始的。
十年前的一个傍晚,在河坊街的某个拐角处,我遇到一位卖葫芦的老人,他背着一个竹筐,里面装满了葫芦。葫芦呈淡淡的黄色,像一筐淡淡的月亮。应该是经过了挑选,形状都比较周正,大的和手掌差不多,小的像花生一样。葫芦的蒂头位置大多留有一段干枯的果藤,也被称为“龙头”,打磨得很光滑,不扎手。我买了一个大葫芦,老人又笑着递过来一个小葫芦,说:“送给你,这个好玩。”没想到的是,它后来会为我推开一扇门。
把葫芦捧回家,我爱不释手,特别是小葫芦,越看越喜欢。第一次见到那么小的葫芦,约4厘米高,匀称、结实,别看它小,轻轻摇晃,腹中便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是葫芦籽在膛内碰撞的声响,真是“葫芦虽小,内有乾坤”。原来,这种小葫芦也被人称为手捻葫芦,经常摩挲它,外皮会由淡黄变成金黄,透出油亮的光泽,格外好看。
我又折回老地方,幸好老人还在。这次选了许多小葫芦带回来,把它们立在书桌上,一字排开,像积木人一样乖巧可爱。葫芦谐音“福禄”,“福”是平安顺遂,“禄”是丰盈安稳,承载着民间千百年来朴素美好的期许。葫芦形态不一、各具特色,很适合进行艺术再创作。我想,在大葫芦上作画、烙刻不算难事,但如果在这小小的葫芦上画画,会不会很有挑战呢?
在小葫芦上作画,选择工具是第一步。几厘米高的葫芦,肚大腰细,底座和一元硬币般大小,仅捏在手里,一会儿就紧张出汗,再小的毛笔到了它身上,也变得笨拙,无法施展拳脚。我想到了一样工具——美甲彩绘笔,这种笔特别细,在小葫芦身上可以游刃有余。我为不同形状的葫芦,设计了不同图案,开始尝试落笔。在小葫芦上绘画是一件极其需要耐心的事,我一手捏着葫芦的龙头和底脐,一手拿着细长的画笔,蘸颜料、勾勒、描边、填色……画之前不便打底稿,画错了没法去擦拭,所以要格外小心,一气呵成。在绘画的过程中,不仅要注意画笔的力度、颜料的比重、铺叠的顺序,还要注意捏葫芦的手指,不能碰到已经画好的部分,否则颜料没干就前功尽弃了。
干透一层,再铺一层,描完轮廓,再添细节。通过几个小时的努力,小葫芦肚子上呈现出一头健壮的牛,在灯光的照射下栩栩如生,这一刻的成就感,难以言表。
在长条形的葫芦上我画了花卉和飞鸟,在圆滚滚的葫芦上我画了动物和人物。每一笔,伴随着我的呼吸,落在葫芦身上,那一刻,我与它是一体的。“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庄子的心境,所谓“虚室”,大抵是把心里的浮躁、焦虑、欲望统统卸下,把心神专注在笔尖,安宁和美好便自然到来。
父母看我喜欢,便悄悄托人种了很多小葫芦。9月,葫芦陆续成熟了,他们小心采摘下来送给我,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新鲜的葫芦是青白色的,掂在手里凉凉的,很有分量。每个葫芦头上都留了一长段藤蔓,一部分品相周正,是标准身材,也有些造型奇特,有的像奶瓶,有的像鸡蛋,还有些长歪了,甚至有虫蛀孔和凹坑,但它们都有着草木原本的气息,透着大自然带来的纯粹。
新鲜的葫芦,还需要去皮。
坐拥一堆葫芦的我,像个幸福的匠人,把它们按照大小、形态,挨个放在地垫上,开始刮皮。塑料片顺着弧度缓缓推刮,去掉蜡质表皮,再修剪合适的龙头,擦掉残留外膜,放到通风处阴干。刮皮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老的葫芦皮很难推,嫩一些的好刮,但遇到长歪了的葫芦,光有劲儿不够,还需要巧力。外皮含有水分,刮去可以使木质表皮裸露出来,防止霉变,但我也特意留了一个没有刮皮的,想看看会变成什么模样。后来发现,没有刮皮的葫芦表面浮现出地图一样的纹路,摸上去有点粗糙,就像一件老物,也很有观赏性。
刮完皮的葫芦水分一点点蒸发,分量开始变轻,颜色也转为淡黄,摇一摇能听到响籽声。有些三五个小葫芦一串的,没舍得将它们分离,刮完皮还是一串;有些葫芦龙头上还留着风干的花、果,像小型摆件;还有些藤蔓肆意舒展、盘旋环绕,每一件单看,都是艺术品。闲暇时,我喜欢用棉布挨个擦拭它们,在阳光下晾晒它们,葫芦表面越来越光滑,颜色越来越均匀,渐渐成了最初遇见的模样。
旧葫芦是深邃的,新葫芦是浅淡的,它们在我的桌上,像时间的两头。草木无言,却一直在接纳我们全部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