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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3版:钱塘江

写给棉花的信

  ■ 邱华栋

  十年前,我在鲁迅文学院当副院长的时候,遇到周华诚来鲁院培训,他那时候就扎着小辫,很是洒脱,颇有文艺范儿。在很长时间里,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幅凌空侧踹的照片,显示了他喜欢一跃而起的飞腾感。

  去年9月,我去浙江常山参加一场文学活动。那是一个寻常的秋日,山色空蒙,空气里飘着桂花的香气。活动结束后,当地朋友带我去了一个叫路里坑的村庄。

  在那里,我又见到了作家周华诚,多少还有些意外。我本以为他一直生活在杭州。原来,他早就扎根在常山,作为派驻当地的文化特派员,参与到当地的文化旅游品牌创意当中了。

  我们坐在一间由羊棚改造的咖啡馆里,四周是青山,山下是稻田,是正在生长的一切。他告诉我,正在写一本书,关于新疆的棉花。他说,已经去了新疆很多次,走进棉田,走进实验室,走进车间,采访了几十位与棉花相关的人。他想写那些具体的、活生生的人,写他们的悲欢喜乐,写他们和棉花纠缠的一生。

  我听着,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新疆是我的出生地。我生长在天山脚下的一座小城,小时候抬头就能看到戴着冰雪王冠的天山逶迤而去。那片辽阔的土地,一直是我文学想象的源泉。这几年,我写了《空城纪》,写了《龟兹长歌》,试图用文字让那些被风沙掩埋的西域古国重新“活”过来。而周华诚,一个江南作家,却要书写新疆的棉花——这株与无数人命运缠绕在一起的植物。

  如今,我很欣喜地看到,这本《棉花与云朵》摆在了我的面前。

  读完书稿,我更加确信,这是一个独特而珍贵的文学文本。它不是一部宏大的产业报告,也不是一卷严谨的棉花史。它是一部非虚构散文作品,带有着非虚构的坚实与散文的灵性,是他用两年时间、多次深入新疆大地之后,用心血浇灌出来的文字。

  它写棉花,更写人。一个个跟棉花的生活有关的人。书中有很多让我动容的篇章。

  我读到陈顺理的故事。1953年,他接过一袋五百克的埃及棉种,在沙井子的荒滩上开始了长绒棉的驯化之路。第一年,一场黑霜把棉铃全部冻死。他在几乎绝望的棉田里,找到了一株挂着九个棉桃的变异株。就是那九个棉桃,成了中国长绒棉的起点。几十年后,这粒种子长成了覆盖全疆九成棉田的家族。

  我读到蔡永晖的故事。他八岁开始拾棉花,手指被棉铃壳扎破的记忆刻骨铭心。后来他成了工程师,开始了研发采棉机的历程。经历多次失败后,仍不放弃。他说,母亲的手缠满胶布,却从来不喊疼。他想造一台机器,把那些弯着的腰一个一个扶起来。

  我读到托合提·尼牙孜的故事。他半跪着修机器,膝盖疼了也不吭声。他有三个笔记本,每一本都记满采棉机的故事。2024年,他获得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我读到古再丽努尔的故事。她的父亲用五十亩棉花供三个女儿上大学。当年有人笑话他,送三个女儿读书有什么用?现在别人说,还是他爸爸有眼光。她从棉田走进工厂,现在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读到老点的故事。他在塔里木河边发现一株野生的棉花,瘦极了,挂着九朵棉,三十六瓣白。他蹲下来数了数,那年他三十六岁。他说那是命运送给他的暗号。后来他成了一名记者、一个诗人,他说“文字是穿破黑暗的光”。

  这些故事,让我惊喜地发现,新疆的棉田长出了独特的人物与故事。那些曾经只是“棉花产地”的辽阔土地,变成了无数人命运的舞台。同时,这些普通人,也带着他们的汗水、眼泪、歌声,走进了读者的心里。

  这本书打动我的另一个地方,还有它的叙事姿态。

  《棉花与云朵》,走的是一条非常纯粹的文学文本之路——它让沉重的东西变轻灵。那些育种家几十年的坚守,那些棉农一辈子的劳作,那些工程师无数次失败的研发——这些本来很“重”的主题,变得像棉花一样柔软,一样有温度。周华诚没有用宏大的叙事去包裹它们,而是让具体的人站出来说话。于是,那些数字有了体温,那些历史有了表情。

  我还注意到,这本书的结构也很有意思。五卷的划分,从《种子的秘密》到《花朵的寓言》,从《白云在人间》到《钢铁的重量》,再到《辽阔与温柔》,像一个完整的生命历程。一粒种子,开出三天的花,结出洁白的絮,变成人间的温暖。而那些与棉花相关的人,也在这条生命线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后记中说,这是“写给棉花的信”。我读到的确实是一封信的温度——真诚、克制、深情。没有刻意拔高什么,也没有故意煽情,只是安静地讲述,让故事自己说话。这种克制的叙事,反而让那些故事更有力量。

  这本书被中国作协列入2025年度“作家定点深入生活”项目,这是对他这份深耕的认可。但我更愿意说,这是周华诚为自己选择的一次有难度的探索。一个江南作家,要去书写遥远的新疆,要去理解一株与他生活并无交集的植物,要去接近那些与他背景迥异的人——这需要勇气,更需要真诚。他做到了。因为他带着真诚去的。那些被采访的人,一定感受到了这份真诚,所以才愿意敞开自己,把一生的故事讲给他听。

  更让我感佩的是,周华诚不仅是在纸面上书写,更是在大地上书写。他创立的“父亲的水稻田”文学品牌,让文学与土地重新连接;担任省级文化特派员后,他在路里坑村创立了“面包窑书房”,带领众多作家为这个村庄的发展出谋划策,推动乡村产业发展,得到了各级领导的认可。那天我们在羊棚咖啡馆见面时,我看到的正是一个这样的作家——他把文学的根扎进泥土里,让文字和庄稼一起生长。这种对土地的深情,这种将文学理想付诸实践的勇气,与《棉花与云朵》中那些种棉花的人何其相似。

  我相信,这本书也是一朵棉花。它微小,但有自己的温暖。

  我相信,读过这本书的人,再拿起一条毛巾、一件棉衣、一床棉被时,会想起那些在新疆大地上种棉花、研究棉花、采棉花、把棉花变成毛巾的人。会想起那些弯着的腰,那些粗糙的手,那些在棉田里唱歌、哭泣、相遇、离别的瞬间。

  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吧。它让一株植物,有了温度;让一片土地,有了表情;让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走进我们的心里。也让华诚,再一次腾飞起来,成为他想成为的那个人,不仅诚实质朴,而且飞起来的姿势总是那么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