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叶小西 通讯员 高开夕

　　AI+创新应用智能体竞赛、AI+训练师技能竞赛、计算机程序设计员竞赛……从7月到9月，多场省级人工智能职工大赛陆续在温州举办，覆盖场景应用、开源、机器人等多个方向。

　　这一场场大赛不仅是人工智能技术大比武，更是温州推进职工成长型社会建设按下“快进键”的生动写照。

　　今年6月，浙江省总工会联合省委组织部、省发改委、省经信厅等部门，印发《浙江省职工成长型社会建设实施方案（2026—2028年）》。浙江“职工成长”上升为一项跨部门协作、全社会共同参与的系统工程。《实施方案》提出，用10年左右时间，建立健全广大职工想成长、能成长、快成长的良好社会生态。此前，浙江已在温州等地试点。

　　温州是民营经济重镇，民营经济在企业数量、工业增加值、从业人员、出口、税收等方面占比均超过90%。3年前，温州启动试点建设，把职工个人成长和民营企业转型升级紧紧绑定在一起，通过政府、工会、企业多方协同，聚焦技能提升、薪酬激励等环节，为一线职工打通多元成长通道。

　　“职工成长型社会是推动产业工人队伍建设改革走深走实的创新载体，在温州这样的民营经济大市先试先行具有重大的意义。”浙江省总工会干部学校（浙江工匠学院）副教授刘若实说。

　　如何让每一位职工在企业发展中更有获得感？近日，记者蹲点温州多家民营企业，探寻职工成长的鲜活故事。

收入见长 技能成为“硬通货”

　　谈成长，不能避开“钱袋子”。

　　在瑞安华峰化学股份有限公司的生产装置区，青年工人黄章勋正蹲在一台反应釜前，仔细聆听设备内部的运转声音。凭借着这“听音辨障”的绝活，以及在多项技术攻关中的出色表现，这位年轻的工人入选“浙江工匠”。

　　计量泵是氨纶生产线上的关键设备，多依赖进口，采购供货周期长、配件费用昂贵。因此，黄章勋提出计量泵配件国产化。“这就像开一把密码锁，我们耐心地画图、比对、切割、打磨……逐个尝试，才能找到密码。”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他带领团队攻关，最终实现配件国产化，每年为公司节约50万元成本。

　　“以前，工人晋升一般要转管理岗。一些技术大拿因为没有行政职务，收入和发展都受限。”黄章勋感慨。为了打破这一“天花板”，华峰集团2020年开始率先探索“八级技工制”：制定生产系统5大职类、16个岗位的技能等级评定标准，建立技能晋升与薪级配套制度；规定生产一线技能型工人凭技能提待遇，年收入从最高50万元提高到100万元。

　　黄章勋就是这一制度的直接受益者。虽然他没有担任行政职务，但凭借过硬的技术和丰富的经验，成功评上了三级技师。“现在，我的收入比很多中层管理人员都高。我觉得，这就是对技术工人最大的尊重。”黄章勋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八级技工制”不仅让黄章勋增加了收入，更让他在职业发展上看到了更多希望。他不再焦虑于转岗，而是专注于“精”。“以前觉得，当工人就是混口饭吃。现在不一样了，这是一份有尊严、有前途的职业。”黄章勋说。

　　“我们探索‘八级技工制’，是在原有初级工、中级工、高级工、技师、高级技师五级基础上，向下增设学徒工、向上增设特级技师、首席技师，形成八级技能等级序列，并与薪酬待遇直接挂钩。”华峰集团总裁、党委书记林建一介绍，华峰的职工技能等级与薪酬、股权全面挂钩。华峰的高级技师还可以享受公司配车、配房补贴，甚至可以参与项目分红。这种“技能变现”的机制，让真才实学转化成真金白银，极大地激发了工人的内生动力。

　　类似华峰集团这样的民营企业，在温州并非个例。正泰集团推行“能级工资”集体协商，将技能等级与薪酬挂钩，一线技术工人年均收入增幅超过15%；森马集团建立“管理+技术”双通道晋升机制，让技术人才不转管理岗也能拿到高薪；人民电器集团建立项目分红、创新成果分配等机制，让职工从“为工资干活”转向“为自己创业”。

数字画像 职工能力“被看见”

　　奔腾激光（浙江）股份有限公司的展厅里，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不停地闪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正在汇聚、分析、重组。

　　这不是普通的生产监控系统，而是温州“产业工人成长在线”数字化平台的一个终端界面。站在屏幕前，指着那张由算法生成的“职工能力数字画像”，公司首席高级技师、高级工程师徐侠正在复盘自己的月度成长数据。

　　屏幕上，一张由技能、创新、协作等维度构成的“职工能力数字画像”清晰可见。对于徐侠这样的高层次技术人才，这张画像不仅精准捕捉了他在“光机电算”交叉领域的优势，更为他下一步的职业路径提供了科学指引。

　　“过去，有的企业评价一个职工可能多凭印象，职工自己也不一定知道该往哪方面努力。”徐侠坦言，“现在，数据让职工成长变得可量化、可视化。”

　　“当下，知识、技术、创新已成为经济增长的驱动力。”温州市总工会经济和劳动保护部部长李强介绍，迭代升级的“产业工人成长在线”平台，通过归集职工的技能证书、创新成果、培训记录等核心数据，利用算法生成“数字画像”，为职工提供个性化的职业指导。

　　眼下，温州正致力于构建“职工全周期”的成长闭环。在这个闭环中，职工的每一次微小创新都被记录，每一次技能提升都被激励。依托该平台，温州不仅实现了人才供需的精准匹配，更通过“人工智能+”大培训，推动职工技能与产业转型同频共振。目前，该平台已累计服务职工超11万人次，覆盖企业数千家，已覆盖温州全市规上工业企业及重点产业集群，并逐步向中小微企业延伸。

　　面对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职工普遍面临技能提升的压力。“迭代升级平台，不仅是为产业突围积蓄力量，更是让劳动者在技术迭代的浪潮中掌握主动权。”李强介绍，“产业工人成长在线”平台今年计划新增50万份数字画像，建立“技能人才需求预测模型”，精准对接产业发展需求。“温州的实践，要力争让职工成长可见、可感、可量化，力求通过数字赋能，充分调动职工的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

　　让职工成长可见、可感、可量化，在温州民营企业中形成风潮。浙江一鸣食品股份有限公司依托数字化平台建立“职工创新积分制”，职工提出的每一条合理化建议都被记录、评分、奖励，去年以来累计收集创新建议2300余条，创造直接经济效益超3000万元；在康奈集团，90%以上的中高层干部和车间班组长都是通过企业内部各类数字技能竞赛活动选拔出来的。

培训比武 成长有了“新舞台”

　　记者在多家企业采访发现，在技术快速发展的当下，广大职工也面临着“本领恐慌”。不少一线职工的期盼很朴素：增长技能、适应岗位、增加收入、更有尊严。

　　为职工成长提供机会，解决“会不会”的本领恐慌，很多企业将重点放在构建与现代化产业体系相适配的终身技能培训体系上。

　　一场场围绕人工智能的职工技能提升行动正在温州各家民企如火如荼地展开。温州市总工会联合相关部门启动“人工智能+”职工大培训行动，面向全市职工开设人工智能通识课程，涵盖机器学习基础、智能工具应用、数据标注等实用内容，首期培训覆盖职工超2万人次。同时，温州依托企业内训师队伍实施“AI送教入企”，开发AI大模型应用、智能体实务等课程，今年以来累计培训职工超4500人次；举办AIGC科普、“走近人工智能”等专题培训，累计培训工会干部、企业内训师等268人次，形成“培训一批、带动一片”格局；开展劳模工匠“传帮带”、“定制化培训”等一系列活动，通过“名师”表率作用引领职工建功立业，共同成长。

　　在瑞立集团瑞安汽车零部件有限公司的研发部里，一场别开生面的“技能沙龙”正在开展。瑞立集团副总经理、总工程师李传武的“得意门生”，瑞立集团总经理助理兼研发部部长王鲜艳，正手把手地教几名95后技术员操作一台高精度三坐标测量仪。

　　“严谨务实、精益求精。这是老师教给我的第一课，也是我教给徒弟的第一课。”王鲜艳说。在瑞立集团，师徒传承不仅仅是一种仪式，更是一套严密的人才培养体系。依托瑞立强大的职教平台和劳模工匠创新工作室，王鲜艳定期组织现场实操培训、技能交流沙龙，把自己多年积累的工作经验、实操技巧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年轻人。

　　王鲜艳要求徒弟们每完成一个项目都要写“技术复盘”，3年来累计形成案例汇编127份。工作室成员陈浩记得，有次为纠正0.1毫米的装配误差，王鲜艳带着团队连续加班72小时，用她的话来说，“工匠精神就是和自己较劲”。

　　经过这般“较劲”，王鲜艳技能大师工作室现有高级技师3名、技师13名，5人获省级技术能手称号。去年研发的“商用车电控空气处理单元”，使制动响应时间缩短0.3秒，已装配到30万辆新能源商用车上。2024年，工作室获评“省级高技能人才（劳模）创新工作室”，2025年，王鲜艳被授予“大国工匠”称号。

　　在温州，类似的工匠培育实践遍地开花。浙江乔治白服饰股份有限公司设立“工匠创新工作室”，由全国纺织工业劳动模范领衔，开展技术攻关和人才培养，累计培养高级技工80余名；温州长江汽车电子有限公司建立“技能大师工作室”，推行“项目+人才”双培养模式，近3年培养技术骨干50余人，完成技术革新项目30余项。目前，温州已建成市级以上劳模工匠创新工作室200余家，形成了“市—县—企业”三级工匠培育体系。

　　“职工成长，最终实现劳动者与企业双向奔赴、共生共荣。当一名普通车间工人习得新技术、站上更高岗位，收入增长并获得职业成就感的同时，企业也有了一支稳定、高素质的产业工人队伍。”温州市总工会相关负责人表示，温州是民营经济的发祥地，如何打造一支与之匹配的劳动者大军，是一道必答题。

　　值得注意的是，温州在实践中仍有一些课题有待破解。例如，龙头企业实力强劲，但一些中小微民营企业难以投入充足人力物力开展职工培训，“成长红利”仍存在向大企业集中的现象；不同职工群体诉求差异明显：一些年长的一线职工，面对AI等新兴数字技能学习动力不足，部分新温州人受务工流动性、生活琐事等制约，难以全身心投入技能提升……

　　温州市总工会相关负责人表示，下一步，温州将进一步依托龙头企业、产业园区、工会共建公共实训阵地，通过政策补贴分担师资、场地成本，让更多中小微企业共享大师工作室、技能实训等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