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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亲历

跟着省农科院专家探访遂昌新晋“国字号”杂交稻种业基地

垄头赶稻花 田间制良种

  ■ 本报记者 谢丹颖

  通讯员 王语嫣 刘岚

  9月的浙南山区,昼夜温差拉大。对农户来说,这是一年里最关键的几天:杂交稻的父母本陆续抽穗,正值授粉窗口期。一旦错过,一年收成便大打折扣。

  今年,农业农村部优化调整国家农作物种业基地,浙江共有6个县(市、区)入选种业“国家队”:遂昌、宁海为杂交稻制种大县,其余4地为区域性良种繁育基地,包括秀洲青花菜、瑞安花椰菜、乐清铁皮石斛和新昌茶树区域性良繁基地。

  其中,遂昌的杂交制种史可追溯至1976年,经过多年积累,面积和产量连续12年稳居全省首位。“国字号”杂交稻种业基地为何落在这里?背后藏着什么新方法、新装备?带着这些问题,我们跟着浙江省农业科学院专家、当地种植大户,沿着窄窄的田埂,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聊。

  走进稻田,研究制种门道

  上午9时,稻叶上露水未干,稻穗尚青。气温不过25摄氏度,但草帽挡不住晃眼的日光,我们四处望去,无论是地里劳作的农户,还是田间奔走的科研人员,脸都晒得黑红。

  眼前这千亩田,稻株穗大粒饱、叶片挺立。这是省农科院与浙江勿忘农种业股份有限公司合作选育的华中优9326,2022年通过国家审定、2024年跻身全国十大超级稻,连续3年入选浙江主导品种。

  走近细看,一片田明显分两层:按1排父本、8排母本的比例,父本高出一头、母本矮着一截。“这样方便‘赶花’。”省农科院作物与核技术利用研究所副研究员黄福灯说,杂交水稻制种,讲究花期相遇,得卡准父本盛花时段“赶花”——说白了,就是人工辅助授粉,时间也有讲究,一般在上午露水干后至中午前。一日三趟、连赶数日,这样才能提高异交结实率,把制种产量赶上去。

  “光看没感觉,你们下去摸摸。”黄福灯招呼道。没想到,当我们跟他走进田里,看上去没水的地竟然是湿的,右脚直接陷进了泥里。稻株已有半人多高,入眼全是密密匝匝的稻穗,我们稍稍一动,硬茬茬的稻叶划过手臂,甚至无从分辨哪株高、哪株矮。

  “父本穗头大、母本穗头小。”黄福灯拨开一丛并折下一株穗头小的,举起对准阳光,指着其间颗粒状的阴影,“里面有颗粒状的,便是授上粉的,透明的则是空的。”

  此前听人谈起稻花,用的词都很美:“扬花时,白嫩的小花,一朵便是一粒谷子,飘荡在绿野中……”可我们满心期待地凑近查看,却没看见一朵花。“这块田刚授完粉。”黄福灯说。

  见我们遗憾,他仔细描摹起那个场面:稻叶哗哗作响。两台拖拉机各拽住一根绳的两端,绳子一掠过父本,一团花粉黄雾便扬起,落进中间8行母本的“怀里”。“以前靠人力拉绳,现在靠机器,也有用无人机的,成本大幅下降。”

  种子是农业的“芯片”。一个水稻新品种,需经杂交、多世代优选,一般要经过多年筛选才能稳定性状。“制种是关键。花期不遇或者花粉没赶好,再好的品种制种产量也上不去。”谈及华中优9326,黄福灯像谈起自己的孩子,“这个品种通过多年技术摸索,目前高产制种田块亩产可以超过150公斤。但前提是花得一趟趟赶好。”

  观察病叶,学习防治医理

  花赶完了,活没完。水稻从种子到归仓,育苗、补秧、追肥、收割、翻耕,件件都是活,事事要操心。

  “这是什么?”从直直的田埂上走过,我们看见田间按照一定的距离插着一块块小牌,上面写着“A4春雷·中生”“C1率先/百分牛”……

  “这是我们为防治白叶枯病设置的多组比对试验。”省农科院植物保护与微生物研究所科研人员邱海萍蹲在田埂边,捏起一片干枯卷曲的稻叶递过来,“你摸摸。”

  叶面上全是水渍状的枯白色纹路,摸起来又脆又糙。“这就是浙西南这几年最令人头疼的白叶枯病。”邱海萍介绍,水稻生起病来很可怕。“我们还没摸清它什么时候发病、该怎么治。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功夫得下在水稻‘生病’前,等病发再处理,就来不及了。”

  她指着小牌解释:为摸清规律,A代表化学药剂、C代表生防菌剂,并分B1-B4不同地块设不同防治节点。她还绘制成几张表格:编号A1-A7,常见化学药剂里,已发现有两种防效不理想;设苗期、分蘖初期、分蘖末期、拔节孕穗期4个节点,发现苗期或分蘖末期未打药,白叶枯病发生就严重;还有一组用生防菌剂替代化学药剂,“结果还在观察。”她补充道,“目标是确定最优生长期组合防治方案,实现减药。”

  这时,几位农户围拢过来问:“现在有啥简单的好法子不?凭经验打药要不错过时间、要不打得太勤,我们也烦恼。”

  邱海萍回答:“别信什么‘一喷灵’,几种药轮换着用,苗期和分蘖末期必须严防死守,后期结合天气情况再施药。就像人感冒得吃药,但不能瞎吃药,一旦病菌产生耐受,药就不管用了。”

  我们低头看着手里那片枯叶,忽然觉得,种地真不是靠蛮力,还得懂医理。

  病要防,地也要养。这里以前种茶。2023年起慢慢改造成高标准农田。“可土还是‘茶园脾气’,pH值不到5,有机质也少,酸、黏、瘦、板,占了个遍。”省农科院环境资源与土壤肥料研究所研究员俞巧钢说,“跟人一样,土地也要吃得好、睡得香,抵抗力才强。”于是他们通过土壤调理剂和微生物菌肥,一点一点把水田调好。

  点击屏幕,指挥机器干活

  “接下来,让你们试试新装备。”随着喇叭一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田边停着的几架“大块头”无人机。

  “水稻不会自己齐齐整整长成这样,父本不一定刚好比母本‘高半头’。”省农科院数字农业研究所研究员张小斌说,“你得钻进稻丛,一行行举着喷壶用赤霉酸(920)催父本。”

  过去,一人一天顶多喷20亩,这么多制种田根本忙不过来。于是他们改进了植保机,在原有大疆植保无人机的基础上加装了一套装置。他们还自主研发了一套无人机数字表面模型,通过这个模型先采集相邻父母本的冠层高度、算出高差,再照着高差精准喷施。

  “嗡——”桨叶高速运转。随着我们在遥控器屏幕上点击“开始”,无人机从田边起飞,两根可折叠伸缩喷杆从机身下方伸出,向稻田飞过去。我们凑过去看平板电脑屏幕上那张之前由无人机数据生成的“父母本高差监测图”,一头雾水。“绿色代表高差已有20厘米,可以少喷;黄线是高差10厘米左右,正常量喷;红色是10厘米以下,适当多喷。”张小斌教我们分辨,“我们这机器,就是把‘哪行高、哪行矮’翻译成导航路线,按照‘生长素喷施处方图’自动干活。”

  “还能变量喷洒?”现场有农户追问。“能!识别到父母本高差已到20厘米,系统就自动少打一点。”张小斌说,“专业术语叫‘生长素变量喷施’。”

  说话间,无人机悬停,喷杆压在一行父本穗头上方,药液垂直落下。身边的农户连连夸赞:“好用!”

  此外,张小斌团队还搭建了一个“杂交稻智慧制种平台”,将品种、土壤、植保、数字化串在一起,提供“全链条立体服务”,“土壤改得好不好、白叶枯防得怎么样,都能在手机上看见。”

  “过去,人跟着机器转,如今是机器照着人的指令自动干。”张小斌说。站在一旁的石练镇党委副书记尹伟锋给我们算了一笔账:这样一来,每亩成本直降七八百元,强村公司有效益、村集体有分红,大户制种一季后,后面还能再接一茬羊肚菌、毛豆,村民综合收益大幅提升。

  近年来,在国家推进种业振兴、加快补短板强种源的背景下,科研院所为遂昌提供科技支撑,机械化、规模化生产进一步提升效率和稳产能力,遂昌顺理成章跻身“国家队”。

  结束行程,我们低头看自己的鞋子——泥已经干了,一磕掉一块。回程的车上,看着远去的绿田,车上的科研人员感慨:“种子的事急不得,下一季的风,会顺着稻花,把花粉吹到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