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见皆是奇迹
华焉辛
编者按:日前,第37届银河奖各奖项揭晓。浙江作家华焉辛一人斩获三大奖项:《泰坦坠落于众神之影》获评最佳短中篇小说奖,《朝生暮死》获评最佳短篇小说奖,她本人也摘得最佳新人奖。我们特邀华焉辛分享创作心路。而对今天的中国科幻而言,评奖到底意味着什么?另一篇文章或可作解读。
所见皆是奇迹
■ 华焉辛
科幻小说,科幻只是形容词,它的本质还是小说。我领悟到这件事,是在2025年。
去年,我以短中篇小说《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摘得自己的第一座银河奖。这篇小说讲述了一个通俗意义上的爱情悲剧:一对相爱的男女不得已共用同一具身体,因此而陷入了永不分离,但同时再也无法相见的困境。
《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的灵感来自一款我非常喜欢的游戏《博德之门3》中一个很不起眼的支线任务。它是我创作并刊登的第二篇科幻小说,此前还有一篇《蚁》。相比于《蚁》中蚂蚁用信息素引导猿类进化成人的脑洞,《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一文讲述的故事并不算新颖,甚至说老土也不为过。然而,它却为我博得了读者的口碑,赢得了银河奖的荣誉。
我认为小说的核心是精彩的故事,而精彩的故事必须能调动读者的情绪,让他们能代入主角的视角,感受到情感的冲击。于是,便有了在今年获得短篇奖的《朝生暮死》。这篇小说的灵感,是我抱着当时三岁的女儿看纪录片《蓝色星球》时得到的。众所周知,蜉蝣的生命短暂。对于单独个体而言,短暂的生命无疑是遗憾而悲哀的,但这种残酷的命运却是一个集体在亿万年的进化中对“生存”这一命题给出的答案。当“生命”和“生存”相互矛盾,我认为这一冲突造成的悲剧天然具有打动人心的魅力。
我最喜欢的科幻作家之一,是华裔作家Ted Chiang。2024年我曾有幸参加过一场Ted老师的读者见面会。Ted老师在那场聚会上说,科幻小说的本质是一场思想实验。他没有解释这场思想实验的目的,我只能狗尾续貂地加上自己的猜测:这场实验想要探究的是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用更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人类并不那么幸运。从来不曾有人为我们指出明确的方向,这导致了千万年来从未停息的斗争和战火。同时,人类也是幸运的,因为我们是自由的。在《泰坦坠落于众神之影》一文中我假设了一个生活在金星上的机械文明,这个种族的祖先是地球人制造的金星探测器,因此,这群“金星人”中的每一个都是背负着“使命”诞生的。他们永远不会迷茫,哪怕那群创造了他们的、生活在地球上的神已经久久没有传来消息……
《泰坦坠落于众神之影》的灵感来源有二,一是2025年5月坠毁于印度洋海域的前苏联金星探测器“宇宙482号”,二是去年大火的法国游戏《光与影:33号远征队》。这篇小说是我自认为比较挑战读者的一篇,不仅因为主题相对晦涩,也由于主角是个出生在金星的机器人,要共情这样一个“没血没肉”的主角显然不容易。它能够在读者群中得到正面反馈,甚至为我赢得又一座银河奖属实出乎意料,也给我好好上了一课:永远不要低估读者。
说到科幻,绕不开的一座高山便是刘慈欣老师的《三体》。说来惭愧,在第一篇《蚁》发表之前,除了上学时在课桌底下以“游击战”的方式拜读了这部名作以外,我几乎没有读过什么科幻作品。促使我开始科幻创作的,除了《三体》这部皇皇巨著之外,还有皮克斯的动画片《机器人总动员》、日本动画《心理测量者》、电影《少数派报告》等。
对于很多人来说,科幻是理工科和文学碰撞产生的火花。对我来说,科幻还是在柴米油盐的现实中仰望浩瀚星河的浪漫。我们头顶的这片星空虽宏伟壮丽,有时却也冰冷残酷。我们这一代人出生得太晚,地球上很多被探索过角落已不再神秘;我们又出生得太早,人类还没有能力驾驶飞船去探秘群星。《三体》的火爆不仅是因为黑暗森林法则的优雅、二向箔的强大,更是因为我们想从中找到自己该往何处去的答案。
而我的答案则是《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中至死不渝的爱情、《朝生暮死》中的母女之情、《刻骨》中的思乡之情、《他们生活在水星》中的遗憾和痛苦之情。最终,我们会在这些平凡又伟大的情感织就的火焰中熔化并重铸,像《泰坦坠落于众神之影》的主人公一样,坦然地和自己的生命和解。
在此借用一部我很喜欢的游戏里的台词:那一刻我忘掉了所有悲剧,所见皆是奇迹。
(作者系浙江90后科幻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