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诚,音乐意义的“生命线”
王瑞
■ 王瑞
在最近一届全国声乐比赛半决赛结束后,组委会举办了一场评委与选手座谈会。会上,一位选手提了一个问题:当大家的曲目相近、技术完成度都近乎无懈可击的时候,评委究竟依据什么来分出高下?
这个问题几乎是所有选手心里藏着的疑问,它看似平常,却触及了表演艺术的本质问题。对于每一位走上舞台的表演者而言,技术是必须迈过的门槛,却不是最终抵达的彼岸。当技术不再是障碍,音乐便从“能不能完成”转向“如何被理解”,从“是否准确”转向“是否具有感动人心的力量”。也正是在这一层转换之中,表演艺术的真正价值才得以显现。
我的回答是,音乐表演水平的评价,实际上包含两个维度:客观性评价与主观性评价。音准、节奏、技术完成度、风格把握、声部层次、结构控制等,属于客观性评价的基本规范。它们构成了音乐表演的根基,决定了一位演奏者是否具备进入作品内部的能力。然而,当选手之间旗鼓相当,当技术层面的差距被压缩到几乎难以分辨时,真正决定名次的便不再是单纯的技术,而是对作品的深层理解、个性化的二度创作,以及由此呈现出的审美力与创造性。
比如,去年,第十五届中国音乐金钟奖钢琴决赛的评选过程,就印证了这一点。前三名的选手在技术能力、基本规范、艺术素养等综合能力上几乎难分伯仲,最终决定名次的,正是选手在尊重作品风格与表演规范的前提下,所展现出的更独特的艺术个性和更深刻的音乐理解。技术使他们站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而对音乐的理解、情感的真诚、审美的判断,则决定了他们谁能走得更远。
那么,这种“更深刻的理解”究竟是什么?它从何而来?
《毛诗序》有言:“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这句话揭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音乐是人类最古老的语言和话语方式,当语言不足以承载内心的波澜,当嗟叹不足以表达灵魂的震颤,人就会歌唱。从那一刻起,音乐便不只是一种声音,而成为人类表达生命经验的一种特殊语言,也成为人类最早的一种文化形态。
在人类悠久的音乐史中我们可以看到,真正伟大的音乐经典无一例外都是对人的生命的咏唱。马勒在《大地之歌》中,以管弦乐细腻丰富的情感层次和奇异灿烂的音响,写下一曲关于离别、眷恋与生命终章的深沉咏叹;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穿越时代而不朽,也正因为作品的每个音符都燃烧着一个民族在苦难中奋起的意志。它们之所以具有强大的感召力,并不只是因为音响宏大、结构完整,更因为它们背后有真实而深沉的生命体验,具有无法被技术替代的精神重量。
人心为源,方有真情。《礼记·乐记》说:“唯乐不可以为伪。”这句话也道出了音乐表演艺术最核心的品质。音乐可以华丽,可以朴素;可以热烈,可以克制;可以复杂,可以简约。但真诚始终是音乐意义的“生命线”,也使得音乐表演的每一个瞬间都成为不可逆的生命在场。1955年,年轻的傅聪在第五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中获得铜奖,并荣获“玛祖卡舞曲”特别奖。评委们惊叹于他对肖邦音乐的理解:那并非仅仅来自指尖的精准,更来自独特的文化气质与生命感受的自然融入。他的演奏之所以打动人心,正在于他没有把肖邦处理成单纯的技巧展示或评委心里的“波兰音乐”,而是回到了音乐本身的情感、诗意与人格之中。这也提示我们,音乐表演中的个性,并非随心所欲,更不是脱离作品的主观任性。真正可贵的艺术个性,首先建立在对作品风格的尊重之上。巴赫的庄重、莫扎特的清澈、贝多芬的冲突、舒伯特的诗意、德彪西的色彩,都有各自不可替代的美学边界。表演者若失去对风格的敬畏,所谓个性便会沦为自我膨胀;若失去对文本的忠诚,所谓创造也会变成无源之水。真正成熟的二度创作,是在规范中见自由,在理解中见个性,在尊重作曲家精神的前提下,让作品获得新的生命。
因此,当评委面对一批技术相近、完成度相近的选手时,他们所寻找的,并不是更炫目的技巧,也不是更夸张的表情,而是更完整的音乐人格。一个优秀的表演者,应当具备三种能力:一是精湛的音乐技能;二是深刻的音乐理解力;三是创造性的艺术表达力。前两者决定表演者能否进入作品,后者决定表演者能否让作品真正属于自己。
对于今天的音乐学习者而言,这一认识尤其具有现实意义。技术训练固然重要,但若只停留在手指、速度、力度与准确性的层面,表演便容易失去灵魂。真正动人的音乐,来自耳朵的敏感、心灵的丰富、阅读的积累、生活的体验,也来自对人性深处细微情感的体察。一个从未真正感受过孤独的人,很难把慢板中的寂静弹得深邃;一个从未理解过克制的人,也很难把强音中的力量处理得庄严。音乐最终考验的,不只是手,更是心。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当技术相差无几时,评委究竟依据什么来分出高下?答案或许并不复杂,但要做到,却需要表演者用漫长的时间去接近,看谁能更真诚地面对作品,更深刻地理解生命,更从容地表达情感。技术决定音乐能否被准确呈现,而真诚决定音乐能否被真正听见。
乐以传情,唯真动人。音乐之所以能够穿越语言、穿越时代,正因为它始终与人的心灵相连。真正高贵的表演,不是让听众惊叹于你的技术多么完美,而是让听众在某个瞬间忽然感到:“这正是我心中想说却未能说出的话。”音乐表演艺术的最高境界,或许正在于此:以真为本,以情为魂,让每一次艺术呈现,都成为一次生命的咏唱和不可重复的“首演”。
(作者系中国音乐家协会副主席、浙江音乐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