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中国航天事业的奠基人钱学森在一封信中写下“灵境”二字，那是一位科学家对未来的眺望。三十多年后，未来照进现实，“灵境星座”从钱老的故乡杭州启航，飞向浩瀚太空。

　　9月23日，第五届全球数字贸易博览会即将开幕，太空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灵境星座”将在杭州全球首发。“灵境星座”由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联合浙江布局，聚焦“人工智能+航天”，将打造全球领先的“AI+遥感”巨型对地观测智能星座，规划总投资约300亿元。按照规划，未来实现1000颗星在轨运营，首批9颗卫星将于2027年上半年发射。

　　航天强国已写入“十五五”规划纲要，太空人工智能正成为全球科技竞争的核心赛道。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进程中，这是国家战略与地方力量的同向发力。

　　央企下场，灵境入浙。一个多月来，外界不断追问：它为何从浙江启航，又将带来什么？

让人类更高效地利用太空

　　仰望星空，那些时而掠过头顶的光点，不少来自“国网星座（GW星座）”或“千帆星座”。它们是架设在近地轨道的“通信走廊”，克服了地面通信基础设施的局限。而即将在数贸会首发的灵境星座，则是一张不同的网，连日来引发各界关注。

　　“灵境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新的‘第一张网’。”出席数贸会的之江实验室主任、云栖小镇名誉镇长王坚评价，灵境的关键特征是人工智能，核心功能是对地观测。

　　传统遥感卫星是“天感地算”，受限于卫星数量、星地带宽和地面接收、测控和处理资源等，大量原始观测数据未能转化为有效信息。如何让海量太空数据的价值得以释放，是全球共性难题，更是巨大的蓝海市场。灵境星座就是为了解决这些痛点而生。

　　全球太空产业正加速演进，SpaceX、亚马逊、英伟达等科技企业几乎同时入场，将人工智能的边界拓展到太空。正是在这一竞争态势下，中国航天科技集团联合浙江落下先手棋。

　　“灵境星座是一张集立体观测、在轨智能、全域互联和即时服务于一体的太空智能网络。”灵境星座的实施主体杭州四维太空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有关负责人说，这不是单星的功能突破，而是通过模型上天、星间互联、任务协同、算力协同、星地联动和用户接入，推动1000颗星形成“全域互联”的系统能力。

　　算得聪明，靠的是智能模型。卫星搭载我国首个自主可控、高分辨率、全球尺度的太空人工基础模型“天玄·千河”2.0，它在中国四维测绘技术有限公司海量遥感数据基础上训练而成，能在天上完成认知、计算、决策。

　　看得够勤，靠的是重访能力。低轨卫星绕地球一圈约90分钟，单颗卫星经过某一区域上空的时间不过几秒钟，但两次过境间隔可能长达数小时甚至数十小时。

　　要让任意地点在3至5分钟内被卫星“看”一次，就必须让足够多的卫星分布在不同轨道，高频率经过你的上空。例如经过机场上空时，卫星能持续捕捉大气中水汽含量、云层形态等变化，再结合气象大模型推算出这片天空未来一小时是否有暴雨。

　　从“小时级”到“分钟级”，面向重点区域实现分钟级任务响应和高频重访，将激活无数被卡住的需求。

　　灵境从杭州出发，意在立足“人工智能+航天”，实现立体观测、天数天算、天地融合、全域互联；通过更高效地利用太空，解决地面难以解决的问题，进而实现对地球资源的高效利用。

　　正如企业主体“杭州四维”名字中“四维”所寓意的，未来太空智能的核心命题，正是在三维空间之上，叠加时间的第四维度。当千颗卫星在轨织网，人类对地球的每一次凝视，都将从“回望过去”变为“洞察现实”。

　　“到那时，太空数据的价值也将被释放，成为全球性、实时性、多样性的可调用资源。”之江实验室计算星座科研任务总体部技术总师李超评价，“人类对地球的观测能力将实现指数级增长。”

一场“双向奔赴”的创新实践

　　灵境身后，站着央省市区四级国资。这是国家战略和地方创新的一次深度绑定、同向发力，也是央地合作的创新探索。

　　航天科技集团为何落子杭州？答案绕不开一个关键词：人工智能。

　　浙江正加快打造人工智能创新发展高地，杭州把建设“人工智能创新发展第一城”作为首要任务。天空地一体发展，是未来产业非常重要的方向。如果缺席太空，杭州的AI生态就缺了一个极具想象力的空间。

　　更关键的是，浙江在科技创新侧已经领先一步。由之江实验室发起、全球合作伙伴共建的三体计算星座，于2025年5月成功发射12颗计算卫星，是目前全球算力规模最大的太空计算星座。当SpaceX等全球科技巨头仍在推演、规划时，浙江的科研力量已经跑通了概念到在轨部署的完整路径。

　　这是一场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

　　科技创新侧，之江实验室完成从0到1的突破。“三体计算星座打造了面向全球的科技公共产品，在AI变革卫星制造等领域实现系列科技突破。”李超说，“截至目前，16颗计算卫星组网的三体计算星座在轨稳定运行，已完成25个人工智能模型的部署与在轨验证。”

　　产业创新侧，国家队、科研院所、浙江国资协同发力，叠加杭州人工智能的优势，推动局部验证的模型和计算能力，迈向千星星座的互通互联、在轨智能处理的系统性能力。

　　围绕产业链布局创新链，围绕创新链布局产业链。灵境组网的规模化生产，对星上热控、激光链路、芯片抗辐照、大模型星上部署等提出新需求，驱动科技创新靶向突破。而创新链一旦突破，将迅速牵引时空智能服务产业链跃升。这是灵境落地带来的想象力。

　　“卫星重访时间、效率、清晰度达到需求后，数字经济、低空经济等海量需求和场景就会集中爆发。”杭州云栖小镇管委会主要负责人介绍，产业需求牵引科技创新，科技创新又在产业场景中完成验证迭代，他们期待“灵境”可以让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真正落地。

　　合作架构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杭航联合、市场化运营”模式下，浙江国资为第一大股东，航天系为第二大股东。航天科技集团将提供硬科技支撑，股权架构更为开放融合，让浙江灵活的体制机制融入公司治理。

　　这种机制释放的效率是可见的。6月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和浙江省签约，8月杭州四维太空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注册，9月中国航天科技创新与体系研究院完成“天玄·千河”2.0大模型，首批9颗星全面投产，体现了效率至上。

　　支撑这种速度的，是浙江本地的生态。省市区三级国资相继入场，导入资本、场景、人才；激光终端、太阳翼、热控、卫星芯片等关键载荷，在云栖小镇已具备制造基础；面向千行百业的应用场景，也加速融入太空智能应用生态。

　　浙江和杭州在人工智能人才的储备，灵活的市场经济和民营经济，以及快速将技术变成产业的生态和场景，这为国家重大战略落地浙江提供了先决条件。

　　与此同时，运力瓶颈正在同步突破。短短一个月左右，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实现全球首次运载火箭海上网系回收，浙产火箭朱雀三号完成我国首次陆地回收，这意味着低成本、大规模、高频次进入太空的“运力”难题正在迎刃而解，为灵境快速组网提供关键支撑。

“最小单元”的创新力

　　国家战略与浙江优势，是项目落地的前提。但一个没有航天工业基础的省份，在太空经济领域强势入局，本身就是“浙江惊喜”。惊喜从何而来？这背后，离不开浙江特有的创新组织方式，用最小单元的创新力，驱动大产业不断向前。

　　这种“最小单元”，还有个广为人知的载体：特色小镇。

　　《今日浙江》曾刊文指出，特色小镇是浙江创新发展的战略选择。此次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项目，就落在云栖小镇，一个曾被称为“天上多飘几朵创新‘彩云’”的特色小镇。

　　从最初一片工业园，到云计算，再到太空计算的“二次飞天”，它不断调整定位、持续生长，在产业演进中自然长出了太空计算这条“特而强”的赛道，目前汇聚商业航天企业300多家。

　　“从三体计算星座开始，之江实验室就将和云栖小镇的协同，写入发展总体规划。”之江实验室主任、云栖小镇名誉镇长王坚说，在小镇3平方多公里空间里，之江实验室和航天领域科研机构、民营企业等不同创新主体，形成了协同共生的创新关系。当灵境要在浙江落下来时，这片土地已经形成从卫星制造到星座构建，从模型研发到太空AI应用的完整创新生态。

　　正是这种机制，让浙江“敢为人先、特别能创业”的精神内核得以充分释放。以“共商、共建、共享、共发展”理念为牵引，数十家民营企业及科研机构汇聚，在三体计算星座中深度共建；未来灵境，开放共建的产业生态将串联全产业链。特色小镇在其中扮演的，正是“催化剂”的角色。创新的策源地、产业的新跑道、资本的新天地，三句话在灵境项目中同时得到印证。

　　“灵境将用1000颗星的订单，撬动杭州和浙江产业的变革。”杭州市实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钮健认为，卫星需求的爆发式增长，意味着供应链必须降本增效，这也是大量民营企业未来的机会所在。

　　当前浙江在航天级制造仍有很大短板。钮健判断，灵境带来的订单和供应链需求，将撬动浙江制造业从“地面”走向“空天”，浙江多年在汽配、家电等领域的工业制造积累，完全可以在改造复用后，摇身一变成为抗辐照芯片、电推进、航天用玻璃等高附加值材料，在这个进程中很有可能生长出新的供应链企业。

　　杭州地面AI的能力，将通过千星星座在太空放大。

　　明年首发的9颗星上，就有可能搭载诸多生态企业的模型上天。“过去，一个城市地面路口靠安装传感器，路口建设成本极高且很难连成一张网。”每日互动董事长方毅说，他们开发的城市交通大模型MUMO，将高分辨率卫星影像的天基感知能力，与每日互动的城市数智绿波融合，构建交通流仿真模型。未来，交警就像站在“上帝视角”，基于空地全域的真实数据“看”交通，对城市交通管理的调度也更精准。

　　从“电商之都”到“数字经济第一城”，再到“人工智能创新发展第一城”，杭州的城市标签始终随着产业跃迁而迭代。若干年后回看，这次“杭航联合”或许正是杭州从地面走向空天的分界点。

　　一座“太空之城”，或许不止是浙江和杭州关于未来产业的想象，更是她递给世界的下一张名片。

　　本版图片由杭州云栖小镇管委会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