栋梁和你我
之间的五毫米
刘畅
■ 刘畅
五毫米,大约是一枚硬币的厚度。但在古建筑研究里,这五毫米,往往就是“差不多”与“较真儿”之间的分水岭,也是我们与林徽因、梁思成那一代学人之间,最真实的距离。
先说“栋梁”这两个字。在古代,建筑文化既掌握在文人手里,也掌握在匠人手里。文人把建筑名词写成字典,比如《营造法式》,一个“梁”字,其名有三;一个“栋”字,其名有九。而匠人呢?真正的木匠,认识二十个字就够了:“前后老檐柱,上下金脊枋,东西南北向,穿插抱头梁。”就这么几句顺口溜,把方向、构件、位置全说清楚了。所以那一代建筑史学者要做的,是“沟通儒匠”——既得读懂文人的字典,又得听懂匠人的暗语,然后在文字与实物之间搭建一座桥梁。
梁思成先生最大的功绩之一,就是让今人通过两本古书读通了古代建筑的世界。一本是宋代的《营造法式》,一本是清代的《工程做法》,这两本书原本是极其枯燥、晦涩难懂的,但现在我们可以理解这两本书的内容。
梁思成先生走上建筑学这条路,最初其实是受了林徽因的影响。
林徽因是那个时代最早了解建筑学的人之一。她对建筑学的理解深刻,毕生致力于建筑史的事业,不仅关心建筑史,也对大至城市建设、小到生活中纹样、器物的设计都有所关注。她深刻地影响了那一代的建筑学子,而这种影响是持续终生的。
她在宾大上学时做过一张模拟马赛克工艺的圣诞卡,十分受当时学校师生的欢迎。贺卡的时间是1926年,主题是东方三博士给圣母献礼。三个博士手里各捧着一件容器,露出的字母是三个不完整的单词,如果把字母补全,会发现分别是“painting”“sculpture”“architecture”——绘画、雕塑、建筑,这是西方美术学院派定义的“fine arts”,也就是艺术。她给所有教师和同学猜了个哑谜,意思是:我到这儿学这个来了。
仔细看这张贺卡,在绘画和雕塑那两个容器上面没有五金件,说明没有盖,但建筑的容器上有三个五金件,说明它是有盖的。建筑是什么?对林徽因而言,建筑学无法一眼看到底,它是一代代学子需要不断琢磨才能逐步打开的奥秘。
我想他们最初进入这个领域时,一定认为它是十分美好与鲜活的。他们后来转向一点点地抠文字,不断地爬各种房子,非快乐无以久长,非拙匠无以深入。这种近乎苛刻的较真,在《工程做法》的一张图稿中可见一斑。这张草图最顶部有一行小字,上面写着“宜上五毫米”。也就是说,梁思成先生打完草稿,觉得构图不好,要把整个图面上移动五毫米。后来我们拿尺子一对最终稿,发现果然移上去了。再往下看,草图的另一个地方写着“宜下六毫米”。在他们的眼中,一毫米之差,也有某种讲究。这种“较真”,也许就是我们和“栋梁”的距离。
(作者系清华大学建筑历史与文物建筑保护研究所所长、中国营造学社纪念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