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拜喆喆 叶诗蕾

　　城乡之间的风向，正在悄悄改变。曾经向大城市集聚的科创资源、市场资本与创意人才，如今开始向绿水青山流动。在湖州，一批带着技术、资本与新理念的青年创业者，离开都市写字楼，走进乡野田间、山村水库、老旧厂区，在山水之间开辟事业新赛道，生长产业新业态。

　　他们不是逃离城市内卷，也不是归隐田园避世，而是借助数字时代的要素重构、县域优质的创业场景和持续优化的营商生态，完成一场青年与乡村的双向奔赴。青年为乡村注入科创活力、时尚业态与市场动能，乡村为青年提供低成本空间、真实试验场景和慢打磨的创业土壤，共同绘就新时代“两山”转化的生动图景。

　　在湖州，这种双向奔赴正被制度固化、被场景放大。今年5月20日，全国首部聚焦青年入乡发展的地方性法规——《湖州市青年入乡发展促进条例》正式施行。湖州顺势将青年入乡发展赛道，从农创、文创“双赛道”升级拓展为农、文、科、商“四创赛道”，以制度赋能、场景供给、服务下沉，为青年扎根乡村创业兴业保驾护航。越来越多年轻人奔赴湖州山水，以个体微光汇聚成乡村振兴的蓬勃星火。

　　他们为什么来？又为什么留下？从水库边的科创工位，到矿坑里的草莓工厂，再到稻田旁的老砖窑，我们寻访了硬科技、现代农业、乡村文旅三条赛道上的三位青年创业者，试图从他们的选择中，找到湖州青年入乡背后的答案。

　　水库边的科创工位——

　　海归青年把硬科技种进深山

　　安吉杭垓缫舍村的水光山色里，张羽泽的工位就对着一汪碧绿水库。长条办公桌旁，几名软件工程师并排坐着，桌面散落着无人机芯片、基站模型，一本海关出口培训的记录本被翻得卷边，密密麻麻画满星号，从工位状态里根本分不清谁是创始人。

　　从美国布朗大学机械工程专业毕业、曾在大疆深耕研发的张羽泽，2022年11月落脚缫舍村，住进了当地茶农汤阿姨家中。刚来时，他和同事每天开车去镇上拉回全村快递，再用无人机从村委会门口逐户投送，一遍遍调试设备、打磨算法，在村里一住就是大半年。

　　山村日子简单朴素却格外暖心。有天夜里，一位村民骑着三轮车过来闲聊，随口问他：“你爸妈在哪里？”他愣了一下，笑着指了指身后的山林：“在山上砍柴火。”

　　“很多人都问我是不是本地人，我后来都懒得解释，干脆说是。”待得久了，山水熟了、人也熟了，他早已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汤阿姨待他像晚辈，后来，汤阿姨在外务工的儿子也回到村里，加入他的团队做起装配工程师，城里来的科创青年和本地小伙，就在竹海山间并肩做事。

　　最初选择扎根深山，源于最现实的研发困境。在上海做研发，试飞是一件极度消耗时间的事，每次都要长途奔赴郊外场地，一天只能迭代一轮固件；来到安吉，推门就是山头、河道、茶园、水库，地形多样、场景复杂，刚好适配无人机各类测试需求，一天可以多次迭代，研发效率大幅提升。

　　依托湖州逐步放开的水利巡检、河道巡查、乡村民宿配送等实景场景，团队在茶山搭建起空中停靠站，实现无人机自动起降、充电、投送。如今从镇政府基站装货，12分钟就能送到山间民宿，比绕山路开车省时一半。

　　技术在安吉打磨成熟后，开始走向海外，印尼、哈萨克斯坦、约旦、美国等地都落地了他们的配送业务。“安吉是我们的全球示范点，所有新技术、新模式，都先在这里跑通。”张羽泽说。

　　采访间，张羽泽和我们聊起安吉的秋天、山间的晚风，还有冬日里暖融融的炉火。冬天的办公室格外治愈，火炉烧着他自己上山砍的板栗木，满屋都是温润的木头香气。几个人围着火炉讨论工作，节奏松弛又踏实。如今，他正在水库边物色婚房，女友也即将过来定居。“要真正扎根了。”他说。

　　放在十年前，海归科创团队扎根深山做硬核研发，几乎没人相信。过去，硬科技创业高度依赖大城市的实验室、人才储备和资本集聚，乡村很难承接这类高端项目。但随着数字基建普及，5G、云端算力打破了地理限制，研发可以远程协作、数据可以云端处理，不必全员扎堆一线城市。

　　相比大城市寸土寸金的办公和研发场地，县域乡村的科创小院、试验厂房成本更低，能给长周期、慢打磨的硬科技项目留出足够的试错时间和空间。地方政府也不再只靠补贴招商，而是开放整片山水、河道、空域，提供独一无二的真实测试场景。

　　多重条件叠加之下，越来越多的科创青年反向奔赴乡村。数据显示，安吉已整合约4000套青年人才公寓，持续搭建“双创”平台，连续四年举办“两山杯”全国大学生乡村振兴“三创”大赛，2022年以来累计招引落地各类青创项目1500余个。像张羽泽这样的硬科技创业者，在安吉早已不是个例。

　　矿坑里的草莓工厂——

　　新农人让农业告别看天吃饭

　　“很多人以为青年入乡是躲进山里头，我真不是。不常去上海、杭州看懂消费者，你一盒草莓凭什么卖一百多？”初见程媛，她的一句话，点破了大众对青年返乡的普遍误解。

　　曾做私募基金的她，习惯用数据、市场逻辑判断项目，从来不认可“只靠情怀做农业”。2023年，她回到长兴老家，盯上了煤山镇一处废弃矿坑。旁人眼里的闲置荒地，在她看来，地块独立、环境可控，刚好适合做精细化的洁净农业。

　　两年改造打磨，废弃矿坑变身洁净植物工厂。车间里看不到泥土，工人需要更衣、洗消、风淋之后才能进场。草莓脱离地面挂架生长，根系生长在特定的基质中，全程不打农药、零农残。棚内温、光、水、气、肥全部数字化调控，彻底摆脱“看天吃饭”的局限。

　　精准的品控，带来更高的市场价值。六颗装的精品草莓礼盒，商超售价超百元，主要供应长三角、珠三角等地区的高端消费市场。

　　（下转第二版）

　　（紧接第一版）为贴合城市客群需求，程媛在上海保留了运营团队，车间的生产节奏、包装样式、销售模式，全部根据城市终端反馈实时调整，“乡村负责场地和成本，城市负责市场和审美，两边缺一不可。”

　　理性的商业布局之外，真正让她彻底扎根这片土地的，是山里细碎又温暖的日常。工厂建设期间，两只流浪小狗在园区安家，日日陪着工人干活。有天夜里装完货，车子驶出矿坑，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两只小狗追着车灯奔跑，一直跑到路口，静静站着目送车子远去。

　　“我以前一点不喜欢狗，但来到山里，有这些小家伙陪着，心里特别踏实。”程媛说。坐落在山脚下的现代农业产业园里，因为这些温柔的小事，越来越有烟火气。

　　项目运营后，附近几名本地阿姨从临时帮忙开始，慢慢熟练掌握采摘、分拣、包装技能，有了稳定的就近活计；煤山镇的人才公寓，解决了外地青年员工的住宿问题，两名应届硕士选择留下来，负责农技研发和产品品控。不强制加班、节奏张弛有序的工作模式，也让不少年轻员工觉得，乡村工厂的工作氛围更贴合当下年轻人的生活节奏。

　　金融从业者转身扎根矿坑做现代农业，听起来跨度很大，但在如今的湖州，这样的选择早已不稀奇。

　　传统农业靠天时、靠人力、靠经验，产出有限、附加值低；而当下，数字农业、洁净生产、品牌化运营正在彻底改造乡村种植产业，农创的核心逻辑早已迭代，从过去简单“种得出农产品”，升级为标准化管控、数字化生产、市场化运营的全链条模式，真正实现“管得好、卖得优”。

　　这片土地上，像程媛一样跨界入局、深耕现代农业的年轻人越来越多。目前，湖州全市累计培育农创客10383名、创客团队1013个，90后、00后占比超五成，其中不乏北大、浙大等名校毕业生，平均1名农创客可带动10余名村民就近就业增收。

　　年轻人敢跨界、敢试新，背后是完善的制度与金融支撑。湖州针对性推出“农创保”“青创贷”等专属金融工具，降低青年农创门槛；青年入乡发展条例更专章明确支持青年对接智算中心、依托行业云平台开展数字化种植、智慧农业研发。技术是现代农业迭代的核心引擎，制度与金融则是青年敢扎根乡村、深耕实业的坚实底盘。

　　稻田旁的老砖窑——

　　青年创意唤醒乡村文旅新场景

　　秋风掠过南浔千金镇的千亩稻田，绿浪层层起伏，一栋红砖老建筑格外显眼。这座由1967年的老砖窑改造而来的“砖厂PARK”，是26岁归国青年汤欣然一手打磨的乡村新空间。石子路上，她带着一只小白狗慢慢踱步，年轻鲜活的气息和老厂房、稻田风光温柔相融。

　　最初，父亲盘下这座老砖窑，只是打算改造成一间普通复古咖啡馆。留学归来的汤欣然，敏锐捕捉到年轻群体的消费偏好，坚持把“宠物友好”作为园区核心特色。父亲一开始并不看好，觉得太过小众。她没有过多争辩，只是带着父亲实地参观亚洲宠物展，人山人海的年轻客流、火热的消费场景，让父亲彻底改变了想法。

　　随后，园区陆续增设草坪牧场、宠物便民设施，常态化举办宠物市集、萌宠活动，宠物医院、宠物澡堂也在加紧建设。贴合年轻人喜好的定位，让沉寂多年的老砖窑彻底出圈，今年“五一”假期，园区单日接待游客突破3万人次。

　　眼下，稻田主题民宿即将试运营，汤欣然正在忙着面试民宿管家。她坦言，乡村文旅行业人员流动性大，很多年轻人抱着体验、旅居的心态前来，干一段时间就离开。但她并不排斥这种流动，年轻人自带的松弛感、新鲜感，反而让乡村服务更有温度。

　　她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同时尽量给到体面待遇和成长空间，让愿意留下的人能长久扎根。如今园区55人的运营团队中，青年从业者占比过半。依托区青年入乡联谊会，她结识了大批返乡创业的同龄人，大家互通资源、抱团合作。在即将到来的国庆假期，他们将联合打造乡村文创市集。原本单一的咖啡馆，也慢慢长成集餐饮、住宿、农场、文创于一体的乡村文旅综合体。

　　一个00后女孩盘活一座老砖窑，看似是个人创意，放在整个湖州来看，是当下最鲜明的乡村新趋势。越来越多返乡青年，不再局限于传统乡村观光，而是盯着乡村大量闲置的老厂房、旧遗存、空老宅，用年轻化审美、社群运营思维做改造，让老旧空间长出新业态。

　　这样的案例在湖州遍地开花：南浔菱湖浙丝二厂的老水塔变身文艺咖啡馆，安吉余村的废弃矿坑改成户外星空营地。不同于过去简单刷墙造景、跟风做网红打卡点，如今的青年文旅创业，更重视业态组合、场景迭代、长期运营和年轻客群深耕。

　　这背后，是湖州持续完善的青年入乡创业生态。依托《湖州市青年入乡发展促进条例》，当地系统性盘活太湖溇港、桑基鱼塘、丝瓷文脉等乡土资源，不强行把乡村做成城市商圈，而是放大乡村独有的田野、老宅、生态场景优势。通过“1+6+X”全域青创空间体系，政府对接政策、盘活闲置资产，村集体以资源入股，青年负责创意运营，三方配合，让乡村文旅跳出同质化，形成可持续的新赛道。

　　汤欣然的砖厂项目，正是这股乡村活化浪潮里鲜活的样本：年轻人读懂新消费，乡村提供稀缺场景，政策托举创业土壤，让乡村活起来、火起来。

　　不逃离城市、不困于乡土，而是重新组合城乡资源，让城市的技术、市场、审美，和乡村的空间、场景、氛围相互适配，这是三位年轻人的选择，也是时代的选择。

　　政策持续完善、创业生态不断成熟，青年入乡在湖州早已从个人尝试变成普遍现象。今年1月至8月，全市新引育青创项目1800余个，新集聚返乡入乡就业创业青年6万余人。

　　青山留住了年轻人的脚步，年轻人点亮了乡村的未来。新时代的青年入乡，是人才、技术、资本的自然回流，也是城乡融合最生动的实践。在湖州的山野田间，青年与青山的双向奔赴，正在持续书写乡村发展的崭新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