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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那根会思想的芦苇

  ■ 许是友

  处暑过后,天气渐凉。傍晚时分,照例与红沿着小区旁的游步道散步。

  此地,古称茧桥,现在是城东花园村地盘。行至两河交汇的转角处,见一丛芦苇,三三两两伫立在小河边。叶子有些微黄了,穗子却是青灰的,在夕照的水波里随风摇曳。不远处,还有高高低低的一簇,风来时,一齐侧了身,又缓缓地直立起来。这样反复着,竟很有些舞蹈的意思了。

  忽然,我的记忆之门仿佛被风推开,一见芦苇,关于它的消息,便纷至沓来了。

  我的家乡有一大片江水冲积的扇面——水沙滩。贫瘠得很,种点水稻吧,水冷,总是长不大。倒是流经村口的弯弯小河,长满了茭白,也长满了芦苇。

  有一年,父亲承包了那片冷水滩,期望种上水稻秋后多少也有点收成。也许是水滩太大了,父亲一连几天几夜忙着插秧,月光下的稻田看起来依然是那么稀疏单薄。而不远处的村口小河边,密密匝匝长满了茭白与芦苇,一有风吹,便哗哗啦啦地作响。这个植物生长的对比景象——野生的茭白、芦苇野蛮生长,生命力是如此旺盛,恰与人工栽培水稻的缓慢成长,形成一个二律背反?

  看吧,眼前的芦苇,因为松散,像极了儿时的矮个子水稻,那种自带着故乡沙滩的气息,冷水滩里的冷气息。

  这芦苇,让我的心里自然流露出一种诗意。

  《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有的注释上说,蒹是没长穗的荻,葭是初生的芦苇。有的注释又云,开花前叫芦,花结实后叫作苇。其实,在我的家乡,并不分得这样仔细,这种自生的芦苇统统叫作芦草。

  说起文雅的蒹葭,大约还是从琼瑶的小说里看来的。那时,《在水一方》的小说虽说不上如饥似渴地看,但终究因此得知《诗经》里有一篇《蒹葭》的诗作。后来,在台州工作,知道有个葭沚街道,抽空专程去看了看,不由得轻叹一声。

  芦茎可用于造纸、织席,也可制成乐器。芦穗捆扎一下,便是一把扫帚。因为调皮捣蛋,小时候大约是没有少挨这种扫帚的棒打。

  杭州西湖边的岳庙里有个威武的岳将军,岳母刺字:精忠报国。又有一位母亲,有个典故叫欧母画荻,讲的是欧阳修四岁丧父,家境贫寒,母亲郑氏眼看着无力供儿上学,见屋前池塘边的荻草,刚劲直立,折来荻秆,在沙地上当笔书写,教欧阳修读书识字,一笔一画,终岁不止。儿子欧阳修很是争气,后来官至副宰相,成为北宋文坛领袖。

  说起芦苇的成语典故,至少还有几个:葭墙艾席,蓬户苇壁。这两个,恰似两枚旧纽扣,扣在旧时光的泛黄的衣襟上。

  大抵古时的贫寒之家,墙是芦苇扎编的,席是艾草织就的。陶渊明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大约就是这个光景。

  蓬户苇壁,似乎又突出地强调了门户之“蓬”,恐怕是像杜甫在成都的草堂,简陋之余,蓬户仿佛又有了那么一种“蓬门今始为君开”的底气。

  又想起一个成语故事:韦编三绝。虽然这个讲的是另外一层意思了。说的是孔子晚年读《易经》,翻来覆去地读,把编连竹简的熟牛皮绳子都磨断了,三次。

  尽管用得还是一个韦字,是指熟牛皮,而非芦苇。然而,现在不少人常常借“苇”作“韦”,取其同音,生出一种别样的意味:好像那竹简上系着的,真是柔韧的苇篾,被人一遍又一遍地翻开、卷起,磨断了,再续上。续上了,又磨断。这种意象,比熟牛皮更耐人寻味——不论苇篾还是牛皮,只要用力用情用心,天下便无难事。

  这又好像一个小小的精神谱系:从物质上的葭墙艾席、蓬户苇壁,到精神上韦编三绝。一样是苇,有的遮风挡雨,有的承载经典。贫与富、身与心,自信与自强,在这根芦苇这里,打通了。

  眼前的这根芦苇,也许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

  这话耳熟,是布莱兹·帕斯卡说过的。他生于1623年,是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散文家。他一生受头痛折磨,常夜不能寐。但他是个伟大的思考者,常常仰望星空,陷入沉思。他在1662年,39岁离世后,留下一大堆散乱的笔记,后人整理成《思想录》。在这本书里,他写下了那句著名的名言:“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

  思想的芦苇,是的,很痛苦的。一如他的这种肉身的痛苦折磨,把“痛至极苦”的苦,变成了活善的“思想的芦苇”。

  他说“人的全部尊严在于思想”。这句通透的话,决计不会在书房里吸着雪茄踱着方步时能够得到的,而是他躺在病床上,额上冒着冷汗,盯着天花板蹦跳出来的——他便一骨碌坐起身,划亮一根火柴,歪歪斜斜地记录下此刻的思想脉动。

  他说:“我宁愿用这短暂的一刻去思考永恒,也不愿用永恒的时间去思考虚无。”

  芦苇,易折。

  思想的芦苇,却漂洋过海,来看你。

  此刻,站在小河边,看着眼前的芦苇,仿佛一根根飘然而去,化作一苇渡江。

  一苇,一根芦苇,自然是渡不了江的,而是一束——古人称“编苇为筏”,把芦苇扎成一小捆,便能浮水渡人。

  达摩祖师,从印度远道而来,在江边折了一束芦苇,踏着它,飘飘然过了长江。

  这故事,当然当真不得。可当神话,可作禅头。然,妙就妙在它用最轻最寻常的东西,渡了最大的佛法,渡过了最宽的大江。

  达摩渡江后,有人追问他:“是怎么过来的?”

  达摩答:“我乘苇而来。”

  问:“苇呢?”

  答:“苇已化舟。”

  问:“舟呢?”

  答:“舟已化水。”

  问:“水呢?”

  达摩不语。

  达摩以手指心,仿佛拈花一笑。

  这一指,点破了——苇也好,舟也好,水也罢,皆是虚相。唯有渡者自身,可渡己,方可渡人。

  是啊,这根芦苇,一根水草,不起眼,入不了法眼,甚至有些许的卑微。长在家乡的冷水滩,平凡平淡,普通得同一团泥巴,一堆小石。

  但这是怎样的一种生存?容得下多少种依苇而生的活法:欧母,达摩,思想着的帕斯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