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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文学师承何须一拜

  ■ 潘渊之

  饭馆包间,两位穿中式褂子的男人,四目相望。红衣大爷顺着桌边而坐,神态端庄;对面两米开外,蓝衣大哥肃立,形容恭谨。有人高呼“叩首”,大哥双膝一弯,跪拜如仪,一叩,再叩,三叩。大爷含笑,微微抬手,示意免礼平身,却并未真的去扶。

  市井烟火气的饭局,祠堂仪式感的古礼,这画面有一种滑稽的拼贴感,就像有人穿着长袍马褂,踱进星巴克坐定,把宝马钥匙拍在桌上,唤“小二,来一杯上好的燕麦拿铁”。

  这是前些天,我刷到的一条视频。见标题栏有“文坛名家某某先生收徒”的字样,不免纳闷儿,就没划走,把它“完播”了。收徒与拜师,主语不同,其实是一回事儿,这不难懂;不好懂的是,这类事,搁梨园行,或曲艺、书画乃至中医、武术,不说是必选项,也是寻常可见,但在文学圈上演,就不免怪哉。

  戏曲的唱念做打,相声的说学逗唱,学习这些技艺,须得师父亲传,方可有所进益。要学艺,先拜师,已成传统艺术圈的共识。

  那么,新生艺术形式呢?比如脱口秀,短短几年,明星演员井喷式涌现,现场的火爆程度,不输相声小品。传统行当里,盘一盘科班出身,就能摸清一个人的来路。可换到脱口秀这儿,没人会去关心黄西、李诞、毛豆、呼兰的师父是谁、科班在哪。他们的“功夫”,来自大量实战、勤奋创作和同行切磋,不是跟“授业恩师”学的;也就是说,他们能站上舞台,并不靠祖师爷的赏赐、师父的恩情,这才是它创意在线、活力满电的诀窍。我甚至妄加揣测,脱口秀一旦讲究起师承来,也就是打算谢幕了。

  艺术创作靠灵感吃饭,原本不需要人身依附。脱口秀让所谓“没师父不行”的金科玉律,露出了伪命题的马脚。不少传统行当把尊师看得比创新更重要,恰恰说明拜师的要义不在技艺,而在师父掌握的资源——比如,行业话语权、圈层影响力、人际关系网和演出许可证。名分的价值,往往超越实际的利益。2008年,81岁高龄的相声演员李文华,补拜已故的马三立为师。当其时也,李文华年届耄耋,早已功成名就,无需也不会再有拜师学艺的收益;他所求的,恐怕主要是在相声宗谱里正式“落座”。要想了此心愿,除了依循行规,走完拜师流程,别无他法。

  在传统艺术圈,行规就是如此坚硬,你只能遵守。那文坛呢?

  也怪我识见浅陋,想不起文学史上有哪位诗人作家,是正儿八经磕过头、拜过师的。我倒是记得“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和“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的名句。这些满是实践经验的“创作方法论”,都没提到磕头拜师的重要性。杜甫是说过“转益多师是汝师”,但并非鼓励多多拜师。这里的“师”,不是说真实的人,而是指多种流派、风格的文学传统。

  在文学生态里,“师徒制”似乎一直没有存在感。文人之间往来酬酢,多是平辈论交。魏晋竹林七贤的清谈,唐代香山九老的唱和,明末复社、几社的雅集等等,都没有拜师的戏码。像欧阳修—苏轼—黄庭坚这种师传,十分罕见,并且是虽有传习之名实,却无跪拜之仪礼——说白了,文学圈看重的是一个人的才华、作品,不是他给谁打过杂、端过茶。

  王小波在《我的师承》里,把查良铮(穆旦)和王道乾称作他文学语言的“师”,但他连这两位翻译家的面都没见过,更别提磕头拜师了。他童年时听哥哥念查良铮译的《青铜骑士》,后来又读到王道乾译的《情人》;在这些译文里,他领悟了什么是好的中文。他敬重他们,却迟迟不敢落笔写他们,因为怕自己写得不好“给他们脸上抹黑”——这才是最纯粹、最本质的文学师承:不让渡尊严,不觊觎利益,只隔着文本和岁月,私淑而已。

  写作这件事,基本上没得可教。文学技艺是直觉性的,它发生在灵感的电光石火之间,没法转化、拆解成“基本功”以供教学用。严羽在《沧浪诗话》里说,写诗靠的是一种独特的审美感悟力;真正的好诗,是“言有尽而意无穷”那种,“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这么高妙的意蕴,早已超越了技巧层面,怎么教?

  既然没法教,那拜师又是所为何来?说回那条收徒视频。红衣大爷,我知道,是当地知名作家,有资历的文坛大佬,拥有丰富的作品发表、评奖渠道和人脉资源。他收徒,或可巩固自己的文坛地位,扩大势力范围。蓝衣大哥,该是个渴望入圈的文学中年,很需要一封“强效”推荐信,以便进入文圈“行走”——在这个发表渠道看似开放,实则充满人情世故的江湖里,一个“名家弟子”的身份,比一百篇精心结撰的作品更有分量。

  跪拜这种身体语言,传递的信息是:我的人格低于你,我的意志服从你,我的前途系于你。而文学的脊梁,从来都是不跪。从屈原的“虽九死其犹未悔”,到陶渊明的“不为五斗米折腰”、李白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直到鲁迅的“横眉冷对千夫指”,中国文学最令我们激赏的气质,是站立着质疑,站立着书写,站立着对世界的荒诞说“不”。而收徒拜师,却是作家集体人格的自我矮化:跪下的人,交出了独立创作的尊严;受礼的人,丢掉了现代作家的体面。

  弟子献完寿礼(祝寿与拜师二合一了),观礼者发出“太激动了”“祝老师寿比南山”的赞叹,视频就结束了。回放再看,这仪式倒是够简朴,场地、布置、流程,都没什么特别的设计,宾客也不多,跟家庭聚餐的规格差不多。但那个跪拜环节太过辣眼,辣得我们怎么也看不见文学的身影,却分明能感受到,前现代社会的人身依附关系,正披着“尊师重道”的外衣,在二十一世纪借尸还魂。

  再低调的文坛拜师,也难掩常年空置的老宅那股霉味儿。它与文学品位无关,于文人尊严有碍。